苏令微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趴在冰凉的地砖上,鼻尖前头三寸是门槛,门槛外头一双绣金线的锦鞋停在那儿,鞋尖正对着她的脸。头顶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跟浸了蜜似的:“微微?微微你醒了吗?母亲来看你了。”
苏令微撑着手肘抬起头,对上一张保养得宜的贵妇面孔。柳惠茹,永宁侯府的侯夫人,此刻蹲下身来扶她,满脸心疼得像是亲闺女摔了。
“怎么又晕在门口了?青禾,快扶小姐进屋。请大夫了没有?”
旁边的丫鬟青禾赶紧来搀,嘴里应着:“回夫人,已经让人去请了……”
苏令微被扶到床上靠着,柳惠茹亲手给她掖被角,指尖在她额头试了试温度,又吩咐人煮参汤。动作行云流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苏令微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跟柳惠茹嘴上的话一模一样地温柔,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脑子里,像有人贴着她耳根在说话——
“这贱丫头怎么偏偏这时候晕了?一会儿王媒婆就要上门,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人家看了还以为侯府苛待庶女。耽误了说亲,那三百两银子的聘礼找谁要去?”
苏令微的脊背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柳惠茹那张写满慈爱的脸。柳惠茹正拿帕子给她擦鬓角的冷汗,嘴里说着“这贱人,脸色白成这样”,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王媒婆说了,城东周员外愿意出三百两。虽说年纪大了点,五十几了,前头死了三房媳妇,但人家家底厚啊。这丫头片子养在府里白吃白喝十几年,也该给侯府出点力了。”
苏令微感觉后脑勺的疼瞬间转移到了心口。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母亲……王媒婆要来?”
柳惠茹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柳惠茹笑着摇头,“没有的事,就是寻常来串门。你别多想,好好躺着。”
脑子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谁嘴这么碎?这事儿还没定呢,传出去像什么话。这丫头从哪听来的风声?回头得查查她屋里那几个下人。”
苏令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捋了一遍。原主苏令微,永宁侯府庶出三小姐,亲娘温氏是侯爷年轻时收的通房,生了她就没了。嫡母柳惠茹表面上对她不错,吃穿用度跟嫡女差一档但也不算苛待,原主一直觉得嫡母虽然不亲近,至少是个讲规矩的人。
结果,规矩是规矩,算盘是算盘。
苏令微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又看了柳惠茹一眼。后者正扭头吩咐丫鬟去催大夫,脑子里还在噼里啪啦——
“三百两到手,先给瑶儿打一套红宝石头面。她上回在长公主府瞧见人家戴,回来念叨好几回了。剩下的填侯府账上的窟窿,那笔亏空拖不得了,再拖下去被查出来……”
苏令微眼皮一跳。
亏空?侯府账上有窟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帘一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走了进来,十六七岁模样,瓜子脸,杏核眼,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就讨人喜欢。正是嫡长女苏令瑶。
“微微妹妹醒了?”苏令瑶快步走过来,坐到床边,握住苏令微的手,语气里满是关切,“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说晕就晕了?是不是最近吃得不好?我让小厨房给你炖碗燕窝送来。”
苏令微看着这张温婉的脸,听见的却是——
“又装病。每次父亲快回府她就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不就是想让父亲多看两眼?一个庶女,戏倒是多。”
苏令微把手从苏令瑶掌心里抽出来,掖了掖被角:“姐姐费心了,我没事,就是早上起猛了,眼前一黑。”
苏令瑶笑容不变:“那就好。”脑子里接着来——
“王媒婆今天来,娘怎么还不把人叫来?周员外那边可等不及了。这丫头要是嫁出去,府里少一张嘴吃饭,还多三百两进账,我今年打头面的钱就有了。”
苏令微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嫡母图聘礼,嫡姐图头面。合着这母女俩把她论斤卖了还嫌秤不够高。
她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原主这十几年活得真够糊涂的。柳惠茹表面上从不为难她,吃穿按时发,月钱不克扣,偶尔还送两件苏令瑶穿剩的衣裳过来,显得慈善得很。原主感恩戴德,逢人就说嫡母厚道。
厚道个鬼。
苏令微睁开眼,看着柳惠茹正端着参汤过来,满脸慈爱地要喂她,脑子里还在盘算——
“这参汤是上回大姑奶奶送来的,剩了半根,便宜她了。喝完赶紧打发她歇着,王媒婆来了先别让她见人,等跟侯爷通了气再说。”
苏令微忽然开口:“母亲。”
柳惠茹手一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想问问,城东周员外……是不是真的五十多了?”
屋里静了一瞬。
柳惠茹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息,立刻恢复,语气嗔怪:“你这孩子,从哪听来的浑话?什么周员外李员外,没影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青禾那丫头多嘴了?不对,青禾不知道这事,难道是王媒婆那头漏了风声?可王媒婆还没上门呢……”
苏令微低头喝参汤,心里默默给柳惠茹记了一笔。
苏令瑶在旁边接话:“妹妹放心,母亲给你相看的人家,哪能差了?必是挑那才貌双全、家世清白的。”脑子里同时响着——
“才貌双全的能看上你?做梦。周员外那种正合适,年纪大点知道疼人,死了三房媳妇说明他家宅安宁,没人跟你争。”
苏令微差点把参汤喷出来。死了三房媳妇叫家宅安宁?这嫡姐的逻辑真是阎王爷听了都得递根烟。
苏令瑶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玉珠垂手站着,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也在犯嘀咕——
“大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当着三小姐的面就往周员外身上扯,回头夫人该骂她了……”
苏令微余光扫了玉珠一眼,记下了。
她放下参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冲柳惠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母亲待我真好。既是没影的事,那我不问了。不过我今天晕这一下,大夫来了恐怕要说我气血不足,得静养。王媒婆要是真来串门,我怕是起不来床,见不了客了。”
柳惠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死丫头,话全让她说了。大夫来了一诊脉,要真说气血不足,我还能把人拖起来见客不成?传出去成什么了。”
柳惠茹很快又笑起来,拍了拍苏令微的手背:“说什么见客不见客的,你养身子要紧。王媒婆就是个碎嘴的,不见也罢。”
脑子里的声音却咬牙切齿——
“缓两天就缓两天,横竖跑不了她。过了这阵子再寻别的由头,就说带她去庙里上香,半道上让王媒婆‘偶遇’——看她还能躲哪去。”
苏令微垂下眼,把碗里的参汤喝干净了。
行,庙里偶遇是吧,那她就等着。
柳惠茹带着苏令瑶走了,临走前又嘱咐青禾好生伺候,把大夫开的方子抓了,缺什么去账上支。话里话外挑不出半点毛病。
门一关,苏令微躺回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帐子,长长吐了口气。
青禾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您今天说话……怪厉害的。”
苏令微扭头看她。青禾眼神躲闪,脑子里的话没憋住——
“小姐以前见着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天怎么句句带刺?夫人回去要是生气,可别把火撒我们下人身上。”
苏令微盯着青禾看了两息,忽然问:“青禾,我娘当年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青禾一愣:“啊?姨娘的东西……夫人当年收拾过,说都不值钱,扔了。小姐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脑子里与此同时响了一声——
“姨娘那个小匣子还在我柜子底下压着呢,里头有一对银镯子,夫人没瞧见,我收起来了……回头得跟小姐说一声,那是她亲娘的东西,我藏着算怎么回事。”
苏令微嘴角弯了弯:“没事,随便问问。对了,你在我屋里几年了?”
“回小姐,四年了。”
“四年……”苏令微点点头,“行,往后我屋里的事,你多上心,我亏待不了你。”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小姐放心!”
脑子里却是——
“小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不过这样挺好,以前太软了,夫人都快把她捏扁了。”
苏令微闭上眼,开始盘算。
后脑勺还隐隐作疼,但这疼值了。原主糊涂了十几年,她可不能接着糊涂。嫡母要拿她换三百两银子填窟窿,嫡姐惦记着用她的聘礼打头面,全侯府没一个人盼她好。
不过没关系。
苏令微睁开眼,看着帐子顶上那朵绣歪了的石榴花,忽然笑了。
她们心里那点小九九,她全听得见。
那就看谁玩得过谁吧。
门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青禾从外头回来禀报:“小姐,前头传话,说侯爷今日提前回府了。还有——”青禾声音压低,带了几分紧张,“门房说,镇国将军陆骁的拜帖送到了,说是明日要登门拜访侯爷。”
苏令微眼皮一掀。
脑子里“叮”的一声,青禾那边同时响着——
“完了完了,将军怎么这时候来?夫人还指望偷偷把小姐的事办了呢,将军一来,侯爷肯定要摆宴,这一摆宴,府里上下全忙起来,夫人的计划又要往后拖了……”
苏令微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
镇国将军陆骁。
明天登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了弯。
这个热闹,她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