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令微是被青禾摇醒的。
“小姐快起来!夫人院里来人传话,说夫人一会儿亲自过来看您,还带了补品!”
苏令微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几时了?”
“刚过卯时。”
“卯时她就起来了?”苏令微闷声道,“比鸡还早。”
青禾急得直跺脚:“小姐快别睡了!夫人亲口说要来,您好歹梳个头换身衣裳。”
苏令微在被子底下蛄蛹了两下,终于坐起来。她顶着鸡窝头看青禾:“你说她这么早来,是真关心我,还是怕我跑了?”
青禾一愣,脑子里却没憋住——
“夫人平时也没这么上心啊……上回小姐发烧三天,夫人都没踏进院子一步。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苏令微笑了一声,从床上爬下来:“梳头吧,简单点就行,反正一会儿要躺回去的。”
青禾手脚麻利地给她梳了个寻常发髻,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刚收拾完,院门口就传来柳惠茹的声音:“微微起了没有?母亲给你带了燕窝粥。”
苏令微往床上一躺,把被子盖到胸口,冲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去开了门。
柳惠茹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一个拎食盒,一个捧锦盒。她今日穿了件赭红色缠枝莲纹褙子,头上只插了根素银簪,看着比昨天家常许多,倒真有几分“慈母探病”的意思。
“微微,今日觉得怎么样?”柳惠茹坐到床边,伸手探她额头,“大夫昨晚开的药吃了?”
“吃了,劳母亲记挂。”
柳惠茹点头,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燕窝粥,亲自拿勺子搅了搅,递到苏令微嘴边:“趁热喝,你身子虚,得补补。”
苏令微接过碗,低头喝粥,耳朵竖着。
柳惠茹嘴上说“慢点喝,别烫着”,脑子里的话像开了闸——
“昨晚跟侯爷提了周员外家的事,他果然不乐意,说什么‘周家门槛太低,配不上侯府庶女’。呵,门槛低?三百两银子他倒是不嫌低。好说歹说才松了口,说先见见人再说。”
苏令微勺子顿了一下。
“今天王媒婆上门,得让她先在外院等着。侯爷下朝回来见了人,当面锣对面鼓把事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这丫头昨晚已经起了疑心,不能再拖了。”
苏令微慢慢嚼着燕窝,脑子飞快地转。
今天就把人带来?还让侯爷当面拍板?那她昨晚装病拖时间的招数岂不是只能拖一天?
柳惠茹见她半天没吭声,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方才还慈祥三分:“微微啊,母亲昨儿回去想了想,你今年也十六了,是该相看人家了。你虽是庶出,但咱们侯府的门第摆在这儿,嫁出去也不能太寒碜,你说是不是?”
苏令微咽下嘴里的粥,乖乖巧巧地点头:“母亲说得是。不过女儿想着,父亲总说侯府的姑娘不愁嫁,多看几家再定也不迟。”
柳惠茹笑容微僵,脑子里瞬间炸了——
“多看几家?你当你是什么金疙瘩?侯府账上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多看几家!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难缠,昨天晕了一跤,把脑子摔精明了?”
嘴上却说:“话是这么说,但你父亲的意思,周员外家底厚实,嫁过去不愁吃穿,比那些花架子强。”
“周家那三百两聘礼要是拿不到,下个月侯府往宫里送的节礼都凑不齐。侯爷还端着架子,说什么侯府体面,体面能当饭吃?再拖下去账上的亏空捂不住,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苏令微端着粥碗,手指头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果然,侯府账上的窟窿比她想的还大。大到柳惠茹连体面都顾不上了,急着拿她换现银。
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问:“母亲,周员外家是做什么营生的?女儿听说他前头没了三房媳妇,不知道是病故还是……”
柳惠茹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这死丫头怎么什么都打听!病故病故,说是病故,谁知道怎么死的。你嫁过去是当正头娘子,管那些陈年烂账做什么!”
嘴上:“都是病故。周员外家底殷实,前头媳妇是没福气。你年纪小不知道,这嫁人啊,还是得看家底,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处。”
苏令微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心里却想着:三房媳妇都没了,这哪是嫁人,这是往火坑里推。
柳惠茹见她点头,以为说动了,趁热打铁:“这样吧,母亲今儿就安排王媒婆来家里坐坐,你先见一面,不拘成不成的,见见总没坏处。”
苏令微还没来得及答话,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老三在屋里吗?”
帘子一掀,永宁侯苏崇山迈步进来。他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灰色锦袍,蓄着短须,面皮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倦怠。他身后还跟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一身玄黑劲装,肩宽腰窄,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硬得跟刀削似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正是镇国将军,陆骁。
苏令微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位传闻中的镇国将军,今天正脸一对上,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人长得真省胭脂——那张脸搁那儿,涂什么都不如不涂。
陆骁进门后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苏令微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作见礼,然后便退到苏崇山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声不吭。
苏令微趁机集中精神,朝他脑子里探了一把。
空的。
不是那种“没在想事”的空,是实实在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见。像有人在她耳朵里塞了棉花,什么声响都没有。
苏令微心里“咯噔”一下。
陆骁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情绪。
苏令微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
苏崇山进门先看了柳惠茹一眼,语气不悦:“你怎么在这儿?”
柳惠茹起身,笑得体面:“微微病了,我来看看。侯爷今日怎么这么早?”
苏崇山哼了一声:“陆将军来商量北境防务的事,正好路过这边。”他转头看了苏令微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疏,“微微身子好些了?”
“回父亲,好多了。”
苏崇山点点头,便不再多问,扭头跟柳惠茹说:“你出来,有事跟你说。”
柳惠茹应了声,跟着他往外走,经过苏令微床边时拍了拍她的手:“那母亲晚些再来看你。”脑子里同时响着——
“正好,趁侯爷在,把王媒婆叫来。当着陆将军的面提一句,侯爷好面子,肯定不好意思当场驳。”
苏令微心头一紧。
合着这是要在外人面前架她父亲的火?
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忽然开口:“父亲请留步。”
苏崇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苏令微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三分:“女儿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亲娘了。她跟我说她在那边过得不好,缺几件衣裳,让我给她烧些。女儿想着,能不能去庙里给娘做场法事?”
屋里几个人同时静了一瞬。
苏崇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温氏当年是他年轻时的通房,生了苏令微就没了,这些年府里几乎没人再提起。这会子当着陆骁的面被亲闺女问起来,他脸上挂不住,干咳一声:“这事……回头再说。”
苏令微低头做黯然状:“女儿也知道不该在父亲面前提,只是昨夜梦得太真切了,心里不安。听说城外翠云庵的菩萨灵验,女儿想今日就去上一炷香。”
柳惠茹眼皮一跳,立刻接话:“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去什么庙里?改天再说。”
“今天可不能让她出门!王媒婆一会儿就来,她跑了算怎么回事!”
苏令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闷的:“母亲说得是。那女儿就在屋里给娘烧两卷经吧,不出门了。”
苏崇山脸上那股不自在更重了。他这人最怕两样东西:一是丢脸,二是不孝顺的名声传出去。庶女要给亡母烧经祈福,他当爹的拦着不让,传出去像什么话?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让厨房备些纸钱香烛,在你自己院里烧两卷经意思意思。别出门折腾了。”
柳惠茹急了:“侯爷——”
“就这么定了。”苏崇山一锤定音,抬脚往外走。
陆骁跟着往外走,经过苏令微床边时脚步放缓了半拍。
苏令微抬头看他,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陆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令微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敲什么暗号。
然后他走了。
苏令微躺回去,盯着帐子顶,心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她刚才故意提亲娘,就是算准了苏崇山当着陆骁的面拉不下脸拒绝。烧经是幌子,她要的是让柳惠茹今天没法顺顺当当把王媒婆叫到她跟前。
能拖一天是一天。
青禾凑过来小声问:“小姐,那咱们真烧经啊?”
苏令微掀开被子坐起来,冲她一笑:“烧,怎么不烧。你去库房领纸钱香烛,多领点,就说我娘托梦要得急,少了不够用。”
青禾应声去了。苏令微坐在床边琢磨:今天这局是破了,但明天呢?后天呢?柳惠茹不会善罢甘休,王媒婆早晚还得上门。
得想个长久法子。
她正琢磨着,窗外忽然传来青禾压着嗓子的声音:“小姐!小姐您快来看——”
苏令微走到窗边探头一看,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不知谁用细绳吊了个小布包,晃晃悠悠挂在枝头。
青禾搬了凳子够下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张字条,上头就写了四个字——
“当心王媒。”
苏令微捏着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方才陆骁经过时手指敲的那两下。
她抬头朝院墙外面望了一眼。墙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青禾,”她捏着字条笑了,“今天这经,烧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