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领纸钱回来时，身后跟了四个甩不掉的“尾巴”。
“小姐，库房刘管事说，夫人交代了，您身子刚好，烧经伤神，让这几个婆子小厮来帮着看火盆。”
青禾嘴上复述得乖巧，脑子里的弹幕却已刷屏——“什么帮着看火盆！分明是夫人派来盯梢的！那个叫福全的小厮刚还旁敲侧击问我小姐今天见不见外客！”
苏令微对镜梳头，从铜镜里瞥了门外一眼。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加一个瘦猴小厮，活像四尊门神带个探子。
“行啊，”苏令微笑道，“青禾，去把火盆支起来，纸钱分一半给她们，让她们帮着烧。顺带把动静弄大点，就说我梦见亡母托孤，哭得眼睛都肿了。”
不到半炷香，小院就热闹了起来。苏令微换了身白底素花斗篷，跪在蒲团上，脸色拿脂粉拍白了一个度，眼角拿清凉油抹得红通通的，看着真像哭过。
点火，烧纸，嘴里念念有词。
领头的张婆子凑过来讪笑：“三小姐，地上凉，老婆子替您烧？”
苏令微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哑得恰到好处：“张妈妈不用管我，我娘走得早，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昨夜梦见她穿得单薄站在雪地里喊冷，我这心跟油煎似的，今天多烧点纸钱，她在底下还能买两件厚衣裳。”
几个婆子脑子里想的却五花八门——
“这丫头倒是会演。不过温姨娘当年确实没得早，留下这么个孤女，也怪可怜的。”
“看她跪在这儿老老实实烧纸，应该出不了幺蛾子，回头报给夫人就说她哭了一上午。”
烧到第三沓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哎哟喂，这就是三小姐的院子？收拾得倒清雅，就是烟熏火燎的，呛人！”
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妇人摇着蒲扇跨进院门，身后跟着个穿绸衫的瘦小男人，獐头鼠目，一进来就四处乱瞟，恨不得把院里的青砖都扒下来估个价。
青禾脸色一变：“小姐，是王媒婆！那个男的是周员外家的管事，叫周福。”
苏令微手里的纸钱没停，眼皮都没抬。
王媒婆一进门就咋呼开了：“三小姐烧经呢？真是个孝顺孩子。不过姑娘家家的，总弄这些烟熏火燎的仔细伤了脸，到时候嫁不出去可怎么好哦！”
她凑到火盆前，压低嗓门，一股子劣质香粉味直冲苏令微鼻子：“三小姐，夫人让我来给您道喜了。城东周员外家托我来问问，想求娶您做正头娘子。周员外家底厚实，宅子三进三出，您过去了就是享福的命——”
“王婆婆。”苏令微打断她，抬头看了看那个周福，“这位是？”
周福赶紧上前作揖，笑得满脸褶子：“小的周福，给三小姐请安。我们老爷让我来给三小姐送点见面礼，不值什么钱，您拿着玩。”说着递上来一个贴着“百年好合”红纸的锦盒。
苏令微没接，盯着周福看了两息。脑子里“嗡”地涌进来一堆念头——
“这就是要嫁给我们老爷的那个庶女？瘦巴巴的，没几两肉。老爷说了，只要人娶回去，三百两银子给侯府，往后怎么搓圆捏扁就由着咱们了。前头三个太太都没熬过三年，这个看着也够呛，回头让厨房多‘照顾照顾’……”
苏令微慢慢收回目光，手里那沓纸钱“啪”地拍进火盆，火苗蹿起一尺高。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得更甜了：“周管事，您家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有几个事儿想问问。你们家老爷前头没了三房媳妇，都是怎么没的？”
周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脑子里的字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
“这丫头怎么上来就问这个！大太太是病死的，二太太跟人跑路被老爷抓回来活活打死的，三太太怀了孩子难产一尸两命——这能说吗！”
嘴上赶紧打哈哈：“三小姐说笑了，都是命薄福浅……”
苏令微自顾自往下说：“我听说大太太病故时在床上躺了半年，你们老爷嫌晦气一次没去看过？二太太死得更惨，据说是被活活打死的？三太太倒是一尸两命，但接生婆还没进门人就咽气了，你们老爷连大夫都没请？”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王媒婆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周福脸色煞白：“三小姐，您、您听谁胡说的？”
苏令微拿帕子捂着嘴故作惊讶：“呀！我说错了吗？可外头都这么传呀。周管事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她扭头看王媒婆，“王婆婆，您先前跟我母亲说周员外是个难得的好人家。可我怎么听说前年城南那桩强占良田的案子就是周员外干的？后来花银子摆平的？”
王媒婆表情像生吞了只绿头苍蝇。“这小贱人从哪打听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她一个深闺庶女，怎么比街面上的包打听还门儿清！”
“三小姐，外头人嚼舌根的话哪能当真呢……”王媒婆拼命朝周福使眼色。
周福急了，上前一步压低嗓门，语气不大客气了：“三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老爷真心求娶，聘礼三百两一分不少。您一个庶女嫁到周家就是正妻，不比在侯府看嫡母脸色强？”
脑子里的声音更是直接骂上了——
“给脸不要脸！三百两银子够买十个黄花大闺女了，你还挑三拣四！等你嫁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令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扭头对张婆子说：“张妈妈，劳烦您跑一趟去前院跟我父亲说一声。就说王媒婆带着周家管事来了，正逼着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答应亲事。周管事方才还说‘三百两银子够买十个黄花大闺女’，也不知道是周员外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请父亲来定夺。”
张婆子脸一下绿了。“我的祖宗哎！这话让侯爷听见还不得把周家人打出去！夫人只让我看着别让她出门，没让我掺和这事啊！”
“三小姐，这不好吧……”张婆子讪笑着，“侯爷正跟陆将军谈事呢…”
“陆将军也在？”苏令微忽然拔高声音，“那正好！父亲在招待贵客，我院子里居然放外男进来谈亲事，传出去侯府脸面往哪搁？张妈妈你不去？青禾，你去！”
青禾一撸袖子：“哎！奴婢这就去！”
周福脸都白了，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小的嘴贱！三小姐息怒！”脑子慌成一团浆糊——“完了完了，闹到侯爷跟前，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苏令微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管事，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我这人脾气不好又爱打听，这亲事就算了吧。王婆婆，劳烦跟我母亲说一声，就说我跟周家八字不合，这门亲我不愿意。”
她顿了顿：“那锦盒您拿回去，别落在我院子里，回头说不清。”
说完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合上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王媒婆捡起锦盒和周福灰溜溜地往外走。张婆子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犯嘀咕，盘算着怎么跟夫人回话才能把自己摘干净。
屋里，青禾趴在门缝里看，激动得手直抖：“小姐！全走了！那几个盯梢的也跑了！”
苏令微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她赌的就是柳惠茹不敢让这事闹到苏崇山跟前。侯府体面是苏崇山的逆鳞，拿这个说事，柳惠茹只能打落牙齿血吞。
“青禾，有吃的没？饿死我了。”
青禾赶紧端了碗热汤面来。苏令微刚挑了一筷子，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小厮隔着门喊：“三小姐，陆将军让小的给您送样东西，说是方才在北院墙根底下捡到的帕子。”
青禾接进来，一块素白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兰草。苏令微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在背面摸到一点不平整。举起来对着光一照，那兰草花心里藏着两个比米粒还小的字——
“周，贪。”
苏令微捏着帕子慢慢笑了，想起方才陆骁经过时手指敲的那两下。这人不能读心，但知道的事似乎比她想象的多。
“青禾，”她把帕子收进袖子里，“你说陆将军到底是来商量防务的，还是来侯府看戏的？”
青禾挠挠头：“奴婢不知道，不过将军生得是真好看。”
苏令微差点被面汤呛着。
前院书房。
苏崇山正跟陆骁对着北境舆图说事，张婆子连滚带爬到了门口，一五一十全说了。
苏崇山听完脸黑得像锅底，一拍桌子：“周家管事真这么说的？‘三百两够买十个黄花大闺女’？”
张婆子哆嗦着点头。
苏崇山气得胡子直抖，当着陆骁的面又不好发作太狠，咬牙道：“去告诉夫人，周家这门亲事以后不许再提！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侯府结亲！”
陆骁端着茶盏从头到尾没吭声。等张婆子走了，他才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侯爷府上的三小姐，倒是个明白人。”
苏崇山干咳一声：“小姑娘脾气大了些，让陆将军见笑了。”
陆骁没接话，低头看舆图，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压得十分费劲。
到了傍晚，半个侯府都知道三小姐把周家提亲的骂跑了。
晚饭时分，苏令瑶带着玉珠来了。
“微微妹妹，我听说你受委屈了？”苏令瑶一进门就攥住她的手，眼圈都红了，“周家也太不像话了！母亲也是，怎么给你找这样的人家？回头我帮你去说！”
脑子里的声音却幸灾乐祸得很——“让你狂！把王媒婆骂跑，母亲这回脸都丢尽了。等母亲腾出手来，看怎么收拾你。三百两没戏了，我那头面钱找谁要去？”
苏令微反手握住她，一脸感动：“姐姐待我真好。不过周家那门亲我真不能答应。我打听过了，他家前头三个媳妇死得都不明不白，我要是嫁过去，保不齐就是第四个。姐姐你说是不是？”
苏令瑶笑容一僵：“啊……是、是吧。”心里暗骂：“这贱人咒我以后嫁得不好？”
苏令微叹了口气：“都怪我太冲动。母亲要是生气了怎么办？姐姐你帮我去劝劝母亲好不好？”
苏令瑶嘴上应承着“包在姐姐身上”，心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她一走，青禾忍不住问：“小姐，您干嘛还求大小姐帮忙啊？她巴不得您倒霉呢。”
苏令微往嘴里塞了块糕点，笑得眉眼弯弯：“你懂什么。苏令瑶这一去，柳惠茹只会更生气，自己闺女生了异心帮外人说话。母女俩先关起门吵一架，就没空找我麻烦了。”
青禾目瞪口呆：“小姐，您这脑子咋长的？”
“吃出来的。多给我弄点核桃，补脑。”
窗外天色渐暗，苏令微靠在榻上，从袖里摸出那块素白帕子对着灯看那俩字。
“周，贪。”
她翻了个身，把帕子压在枕头底下，嘀咕道：“陆将军，你到底何方神圣？”
青禾端着核桃进来：“小姐，厨房那边传话，说夫人气得连饭都没吃，把大小姐叫去训了一顿，大小姐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苏令微剥了个核桃扔嘴里，嘎嘣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青禾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想起什么：“对了小姐，门房说陆将军临走前提了一嘴，说下次来侯府想顺道去后花园逛逛，听说咱们府上的墨兰养得好。”
苏令微剥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后花园的墨兰？
“墨兰是谁养的？”
“侯爷让人专门伺候的，就在后花园东角。不过平时没什么人去，挺偏的。”
苏令微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行啊。这位陆将军，下回来我得好好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