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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30 13:32:05

第二天一早,苏令微破天荒地没赖床。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自家小姐居然穿戴整齐地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描眉。

“小姐,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儿可是出大戏,去晚了错过开场多可惜。”苏令微挑了挑眉,放下石黛,从衣柜底下翻出昨天让青禾备好的粗布麻衣和千层底布鞋。

青禾嘴角抽了抽:“小姐,您真打算穿这个去?这要是让侯爷瞧见,还以为咱们院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戴银簪多俗气,今儿姐姐才是主角,我一个‘陪衬’,可不能喧宾夺主。”苏令微手脚麻利地换上麻衣,拿根旧红头绳随便绑了个麻花辫垂在胸前。对着铜镜一照,再加上那张连日装病刻意养出来的苍白小脸,活脱脱就是个饱受苛待、营养不良的小可怜。

主仆俩溜达出门,没走几步,苏令微忽然脚步一顿,身子一闪,拉着青禾躲进了一旁的假山后头。

“嘘——”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游廊上,大小姐苏令瑶正带着玉珠,指使着两个小厮在搬东西。

一盆盆半枯不活的兰花,正被小厮从花房里往外搬,摆在青石板路的显眼处;而原来那些养得极好、正打着花苞的上品墨兰,全被挪到了偏僻的角落里。

苏令瑶站在游廊下,手里端着杯热茶,心里正盘算得热火朝天:

“打听过了,陆将军在北境打仗那几年,最缺的就是粮草,平时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那乡野粗妇能做的也就是缝补浆洗,种地挑水。那死丫头不是穿了件素衣吗?让她穿,穿得再素还能素过粗布麻衣?”

苏令微差点没憋住笑。好家伙,她本来还想着怎么反其道而行,这位嫡姐居然主动把戏台子给她搭好了。

就听苏令瑶身旁的玉珠低声问:“大小姐,这半死不活的兰花摆路中间,陆将军看了会不会觉得咱们侯府养花不精心啊?传出去多没面子。”

苏令瑶得意地一勾唇角,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你懂什么。将军在北境苦寒之地待久了,最讨厌那种‘花里胡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滴滴做派。把这几盆快死的兰花摆出来,就是告诉将军,咱们侯府的姑娘也懂得稼穑之苦,还能亲自侍弄花草,这叫‘接地气’、‘能持家’。待会儿我见机行事,如果将军对花有兴趣,我就顺势拔两根杂草,表现出‘能吃苦’的样儿。”

玉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拔两根杂草就是能吃苦了?人家将军要是这么容易被忽悠,北境早被打穿了。大小姐为了嫁个高枝,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嘴上只能连连称是,赶紧催着小厮把花摆好。

苏令微躲在假山后头,肚子都快笑抽筋了。

青禾咬牙切齿地低声骂:“这大小姐也太不要脸了!连将军的喜好都要抢。小姐,那咱们还穿这身麻衣吗?”

“穿!必须穿!”苏令微一抹脸,收了笑,眼神透亮,“她以为摆几盆枯花、拔两根杂草就是‘能吃苦’了?太天真了。大小姐这是在给咱们打前站,替咱们当探路石呢。走,先去后花园的偏房。”

两人绕开众人,来到了后花园供下人和各房小姐歇脚的偏房。

偏房里光线昏暗。苏令微没点灯,直接在角落的方桌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青禾凑过去看:“小姐,您写信给谁啊?陆将军?您要直接给他写信告发大小姐?”

“请他干嘛?我又不认识他。咱们这叫‘借力打力’。”苏令微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陆将军三日后要去北境巡查。按朝廷惯例,镇国军南下换防时,军需物资都是就地采买。可他昨儿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摆明了是想绕开兵部,自己找门路,解决北境粮草和铁器的问题。”

青禾听得云里雾里:“小姐,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您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吗?”

“昨天张婆子去前院回话,我离得近,听见侯爷跟陆将军对着舆图发火,说什么‘兵部那帮蛀虫卡着粮草不放’。”苏令微笔走龙蛇,纸上没写什么诗词歌赋,反倒列了一排排数字和地名。

“苏令瑶以为陆骁喜欢‘能吃苦的农妇’,却不知人家是来探底的,是来找粮的。她穿得再素,拔再多的杂草,能拔出一支军队的粮草来吗?”

青禾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到自家小姐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顿时觉得心里踏实极了:“那小姐,咱们这纸上写的啥?”

“侯府在城外三十里有个庄子,每年产多少粮、存多少铁,账上都写着呢。可惜侯爷抠门,嫡母又死死攥着中馈,库里的粮食都发霉了也不肯拿出来给将军。”

苏令微搁下笔,吹干墨迹,“我这不是帮陆将军,我是在帮侯府。真要等北境军哗变,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管粮草的。我把这庄子的底细透给陆骁,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又给了侯府一个台阶,省得父亲天天为这事愁得掉头发。”

苏令微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伸了个懒腰:“行了,天快亮了,咱们回院子去,好好准备下午的‘大戏’。”

两人刚走出偏房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三姐姐吗?”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

苏令微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的是侯府的庶出四小姐苏令婉。她生母是柳惠茹的陪嫁丫鬟,母女俩最会看嫡母脸色行事,成天跟在苏令瑶屁股后头狐假虎威。

苏令婉穿着一身娇俏的粉色裙子,上下打量了苏令微一眼,看到她那身打补丁的麻衣,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二姐说这死丫头今天可能憋着坏水,让我跟过来盯着点。看她穿成这副叫花子样,能翻出什么浪来?估计是被吓破了胆,只能装可怜了。不过她这打扮也太寒碜了,一会儿我就去告诉二姐,让她好好笑话笑话。”

苏令微笑眯眯地看着她:“四妹妹怎么起这么早?”

“我这不是替二姐高兴嘛。”苏令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假装好心地提点,“三姐姐,你也别怪妹妹我多嘴。二姐为了今天见陆将军,昨儿熬了一宿背兵书,还特意让针线房做了件‘战袍’呢。你这身……”她嫌弃地撇撇嘴,“你还是乖乖当个陪衬吧,别出丑了。到时候将军一生气,把你轰出去,丢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

“四妹妹说得对。”苏令微摸了摸自己的麻衣领子,笑得眉眼弯弯,“大姐天资聪颖,又会讨巧,今日必定能让将军刮目相看,妹妹我胸无点墨,就在旁边给大姐摇旗呐喊。”

苏令婉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得意地扭着腰走了。

等她走远了,青禾急了:“小姐!您怎么还夸她啊?这一个个的,都觉得咱们好欺负呢!”

苏令微看着苏令婉的背影,“急什么,她背了一宿兵书,下午要是用不上,得多委屈啊。青禾,你去二门守着,等陆将军的马车到了,你找个机会凑上去,就说……三小姐这里,有能解决北境粮草难题的法子,问他有没有兴趣听几句。”

青禾愣住了:“啊?直接找将军?那大小姐那边怎么办?她还在后花园等着呢!”

苏令微理了理打着补丁的袖口,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她不是背了兵书吗?让她在后花园对着那几盆枯兰花,好好给陆将军背《孙子兵法》去。等她背完‘兵者,诡道也’,发现正主早被请到偏房喝茶了,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咱们今天,主打的就是一个……‘截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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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时,日头正烈。

苏令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骑装,头上勒着抹额,打扮得英姿飒爽,站在后花园入口的凉亭里,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了把剪子,正在修剪一盆快枯死的兰花。

那盆兰花确实快死了,叶子黄了八成,苏令瑶一剪子下去,直接把唯一一朵快开的花苞给剪了。

玉珠在旁边看得直抽气,心想:“完了,这花死得透透的。一会儿将军要是问起来怎么剪的,大小姐估计得说这叫‘破而后立’。”

而此时。

一辆玄黑色的马车缓缓停下。陆骁一身深色常服,翻身下马,带着两个亲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他身高腿长,面容冷峻,走在侯府的回廊里,吓得路过的丫鬟小厮纷纷低头避让。

刚过垂花门,青禾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手里举着一块没字的白帕子,扑通一声跪在路中间。

陆骁脚步一顿,剑眉微皱。

身后的亲卫呵斥道:“哪来的丫头,不要命了?”

青禾吓得声音都在打颤,但想起小姐的交代,还是硬着头皮大声道:“陆将军!奴婢是三小姐院里的!我家小姐说……说她有办法解决粮草的问题,问将军……有没有兴趣来喝杯茶!”

陆骁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意外。

他昨天下午在书房,确实被苏崇山那个老狐狸打太极给气着了,侯府明明有庄子有存粮,苏崇山却哭穷说连老鼠都饿死了。他正愁怎么摸清侯府的底,结果这还没进后花园呢,底细就自己送上门了?

“三小姐?”陆骁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探究。

青禾连连点头:“对!我家小姐说了,将军要是想打仗,就别在后花园跟枯兰花较劲了,后花园只有拔不完的杂草和背兵书的,真要粮草,得去偏房找她!”

这话说得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亲卫脸都白了,正要把青禾拎走,陆骁却忽然抬了抬手。

“带路。”陆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青禾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偏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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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凉亭里。

苏令瑶已经等了快两炷香了,热得汗流浃背,妆容都快花了。她一边拿帕子扇风,一边骂玉珠:“你不是说将军已经进府了吗?怎么还没往后花园来?”

玉珠心里直叫苦:“人家去哪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拦着将军不让走别的道!”

“大小姐,要不奴婢去前头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大小姐!陆将军来了!”

苏令瑶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花剪放下,摆出一个迎风的潇洒姿势,清了清嗓子,连台词都想好了,准备先背一段《六韬》镇镇场子。

结果陆骁带着亲卫,目不斜视地穿过了凉亭前的小路,连看都没看她那盆精心修剪的枯兰花一眼。

苏令瑶愣住了:“将军这是去哪?”

小厮抹着汗说:“好像是……往偏房那边去了。听说是三小姐派人在路上拦了将军!”

“什么?!”苏令瑶尖叫出声,脸瞬间扭曲了。

她提着裙摆,气急败坏地往偏房冲,一路上脑子里在疯狂爆炸:

“苏令微!你个小贱人!我费了这么大功夫,你居然敢直接截胡?!你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居然敢在半路上拦将军?!”

偏房门开着。

苏令瑶冲到门口,猛地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表情,正准备进去“解救”被将军责难的三妹妹,却看到了一副让她眼珠子掉地上的画面。

偏房里,陆骁坐在桌边,手里正捏着一张纸,看得很认真。而苏令微,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麻衣,头发只用红绳绑着,因为没上妆,小脸苍白,活像个烧火丫头。

最离谱的是,苏令微面前放着个大盘子,里面是一盘剥好的核桃仁,她正一边吃一边跟陆骁说话:“将军,您别嫌这核桃小,后山自己产的,补脑。您看这册子上的数,城外庄子一年两熟,存粮大概在八千石左右。我父亲不敢动,是因为那是侯府最后的家底。但如果您出面以镇国将军府的名义征用,走兵部的流程拨给北境,既合法合规,又能解您的燃眉之急。至于银子,庄子上有铁匠铺,现成的农具改一改就能做枪头……”

陆骁盯着册子,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苏令瑶站在门口,脑子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我那高雅的‘将门虎女’人设呢?我背了一宿的兵书呢?她这是什么野路子?将军怎么会同意来这里?!”

陆骁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苏令瑶立刻调整表情,刚要含情脉脉地开口,陆骁却转过头,对苏令微说了一句:“三小姐,你比你父亲,胆子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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