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粗鄙,大概不一样。
四更的更鼓刚敲过,院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那步子很沉,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
商时序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
她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话,是那个引路婆子的嗓音,压得极低:
“将军,国公府送来的试婚丫鬟,在屋里候着。”
没有人应声。
脚步声继续往前,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灌进来,灯苗猛地一晃,差点灭了。
商时序抬起头,又立刻想起严嬷嬷的教导,慌忙把视线垂下去。
她只看见门槛处立着一个人影,很高,肩宽得几乎把整扇门填满。
他没有说话,抬脚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合上。
门板碰上门框的那一下,像一块石头砸在商时序心口。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乱的,和那人不紧不慢的、均匀的吐息。
灯苗还在跳。
商时序低着头,看见那双靴子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她能闻到他身上带进来的气息,冷的,混着尘土和一丝极淡的铁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独属于男人的味道。
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抬头。”
商时序把脸抬起来,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睛里所有的东西。
她不敢看,不敢直直地看一个男人的脸,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慌张和打颤。
可盛十安看见的,恰恰确是另一番模样。
灯影里,小丫头一张脸白生生的,下巴尖尖的,脖颈细长,往下没入藕荷色衣领里,像一根嫩藕从泥里拔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垂着,可他看得见睫毛底下那两汪水光,湿漉漉的,衬得整张脸越发可怜。
盛十安站在三步开外,眉头皱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女人。
营妓、民妇、甚至混进来的刺客,什么样的姿色都见过。
回京后同僚设宴,席间塞来的歌姬舞女更是一茬接一茬,脂粉香隔着三张桌子都熏得人头疼。
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怕,要么贪,要么又怕又贪,明晃晃的钩子藏在眼底,一眼就能看穿。
眼前这个不一样。
那双眼睛低低地垂着,没有算计,甚至连勾引男人的自觉都没有。
国公府到底什么意思。
盛十安心里掠过一丝冷笑。
他当然知道试婚是怎么回事。
国公府那位小姐不愿嫁他,嫌他有隐疾,嫌他粗鄙,他早两天就知道了。
两家为此在暗里僵了半月,最后国公府提出试婚,折了个中。
盛家面上应了,可他母亲暗中气得摔了一套茶盏,说国公府欺人太甚。
他倒无所谓,试就试,嫁不嫁随她。
只是没想到,国公府派来的试婚丫鬟,居然是这么个模样的。
他以为会送来一个老成持重、姿色平平、嘴里能跑马、脸上能跑船的妇人。
那种人才适合干这种活,皮糙肉厚,什么话都敢问,什么事都能面不改色地回禀。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看着最多十六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腰细得他一只手臂就能圈住,站在灯底下瑟瑟地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国公府是生怕他提不起兴致,还是故意要试试他的定力?
盛十安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砖地上闷闷一响,商时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她往后缩了小半步,后腰抵上了桌沿,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