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市的清晨，天色还没亮透，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冷意。
柳意鸢醒得很早。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新踩在了这片土地上，昨晚她梦到了慕宗叙，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他了。
慕宗叙的脸，就在梦里晃来晃去。
那是少年时的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总是歪歪扭扭的，桃花眼里满是不耐烦，却在看到她的时候，硬生生地把那股子躁意压下去。
柳意鸢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她告诉自己。
这些年，她在农庄里，在那些花草和泥土之间，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逃避。
只要不去想，那些思念就还算安全，就像被冰封住的河水，看着冷硬，起码不会把她溺毙。
可现在，冰裂了。她能感觉到咯吱咯吱的碎裂声，顺着心尖往上爬。
柳意鸢在床上僵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熟练地拧开盖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没就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很苦很苦
她坐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像是一个被人随手丢弃在角落里的瓷娃娃。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顺着窗帘的缝隙漏进屋里，打在她的肩膀上。
不能出乱子。今天还有重要的事。
柳意鸢拍了拍脸，强迫自己下床走进洗手间。
收拾妥当的时候，表针刚指向早上七点。
她推着门出了酒店。
燕市的早晨很忙碌，路边满是匆匆忙忙赶地铁的年轻人。
没吃早餐，胃里很难受。从包里翻出药盒，又往嘴里塞了两粒。
然后打了一辆车前往燕市新城律所。
律所在一座写字楼的高层，龚律师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等她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人的眼神很锐利，却又不失礼貌。
龚律师把几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遗嘱有两份，一份是妈妈留下的，一份是外公留下的。
但是妈妈留下的那份需要公证人，公证人的名字叫蒋姝。
同时，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给柳意鸢。
“这是当时委托的时候，你母亲填写的一些资料，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柳意鸢接过资料，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眶又开始发热。
“好的，谢谢龚律师。这几天我想办法找一找。”
“不客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龚律师站起身，把柳意鸢送到了律所门口。
看着那个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走进电梯，龚律师轻轻叹了口气。
这份委托是她的老师交给她的。
老师退休前反复叮嘱，一定要亲手把这些东西交给接收人。
当时龚霞还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慎重。
现在她明白了。
做律师的看人很准，这个小姑娘身上透着一种很重的暮气，那是对生活失去了所有期待的样子。
柳意鸢走出写字楼，阳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翻了翻那份资料。
蒋姨在哪儿？这些年什么都变了啊，这太难了，但她必须去。
正发着呆，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海外号码。柳意鸢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子抗拒。
是罗杰。她的心理医生。
“好讨厌……”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罗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温和与执着。
“鸢，你记得要去诊所复查吗？”
柳意鸢抿了抿唇，试图蒙混过关：“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还没来得及。”
“鸢，我们说好的。”罗杰的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已经联系了我读博时的师弟，他在燕市开了一家心理诊所，我已经把你的病历发给他了。”
柳意鸢无奈地闭上眼：“罗杰，我知道了。”
“听话，去见见他，就当是帮我一个忙。”罗杰又恢复了那种哄小孩子的口吻。
“好吧，我会去的。”柳意鸢乖巧地答应下来，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罗杰能把她的电话打爆。
挂了电话，屏幕上弹出了罗杰发来的定位信息。
“橙心心理诊所。”
柳意鸢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
罗杰真的是个好医生，专业、负责、有耐心。
可他真的好烦啊。
她伸出手，在打车软件上输入了那个地址。
车子很快就到了。
柳意鸢坐进后座，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燕市的春天确实要来了。但她的春天，似乎还隔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气。
车子穿过繁华的闹市区，最后停在了一栋闹中取静的小洋楼前。
柳意鸢付了钱，拎着包下了车，深呼吸，给自己鼓鼓劲，进了诊所。
许久以后，柳意鸢推开诊所的门走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燕市的太阳总是这样，看着亮堂，却没多少热度。暮冬和早春在这里拉锯，风里还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欧阳医生说的话。
“柳小姐，你应该没有遵医嘱服药吧？”
柳意鸢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低着头，她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你的病有复发的迹象。”
欧阳医生的语气沉重了一些，“或者我准确点说，你的病还是很严重，你伪装成好转的样子，对吗？”
危险吗？柳意鸢在心里轻声问自己。她觉得现在的状态其实还好呀。
“罗杰师兄告诉我，你是一个非常坚韧的女孩子。”
欧阳医生见她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把病历本合上，“在那些暗无天光的日子里，你一次次掉进沼泽，却又一次次把自己拔出来。我相信，除了医生的不放弃外，你心里一定还有没完成的心愿。”
心愿？
柳意鸢抬起手，透过手指的缝隙看着那白花花的阳光，有一丝丝的暖意。
“为了那个心愿，好好接受治疗好吗？”
“首先从按时用药，定时接受治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始。能做到吗？”
柳意鸢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再努力一次吧。
她把手放下来，正准备迈下台阶走向路边打车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试探和颤抖的呼喊。
“鸢鸢？”
柳意鸢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没讲完的故事是需要一个结局的，无论遗憾还是圆满，那些本就会相遇的人，在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以后，还是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