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餐厅，回潇潇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照在柳意鸢的侧脸上。
“鸢鸢你怎么了？”回潇潇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我感觉你瘦了好多，这衣服穿在你身上都空落落的。”
柳意鸢把手藏在桌布下面，悄悄在衣服上蹭了蹭汗：“可能刚回国，有点水土不服吧，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回潇潇抿了抿唇，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盘算。
以前的柳意鸢虽然也娇气，但那是带着生命力的娇，像是一朵盛开在暖阳下的玫瑰。
可现在的柳意鸢，更像是一支精心修剪过的绢花，看着美，却没有了生机。
回潇潇点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柳意鸢以前爱吃的。
等菜的时候，回潇潇看着对面的柳意鸢，突然低下了头，小声说了一句：“鸢鸢，对不起。”
柳意鸢正盯着窗外的车流出神，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嗯？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当年你家出事，你突然消失，我去求过我爷爷他们。”
回潇潇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可是他们都不肯帮忙，说那是柳家自找的。付君岳他也一样，都被家里人关着不让出来……我当时觉得自己好没用，眼睁睁看着你不见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潇潇，没事的呀，这不是你的错。”
柳意鸢笑了笑，“当年的事发生的太突然，我也是到了国外才知道我父亲做的那些事。犯了错就必须承担后果，这是天经地义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且燕市几个世家互相牵制，牵一发而动全身，保全自己是很正常的选择。更何况，当时的你还在上学，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你的心意，这就够了。”
回潇潇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回潇潇本想问问她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可话到了嘴边，看着柳意鸢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又咽了回去。
还要问吗？
现在的柳意鸢，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浓雾笼罩着，尽管她在笑，在说话，可是她不开心。
“鸢鸢，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回潇潇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柳意鸢考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暂时不会吧，国内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说到这里，柳意鸢想起律所交代的事，从包里翻出那张发黄的文件纸。
“潇潇，你知道杨枝塘路556号在哪里吗？”
回潇潇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杨枝塘路556号……”回潇潇念叨了几遍，突然一拍脑门，“哎呀，这不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吗！”
柳意鸢愣住了：“你住在那儿？”
“是啊。”回潇潇解释道，“不过现在很少用具体的牌号了。那是以前的老小区改建的别墅区，现在叫‘天境若辰’。你要去这儿吗？”
柳意鸢点点头：“嗯。”
“那太好了！”回潇潇兴奋地拍了下手，“那你一会儿跟我回去吧，反正我也要回家。你现在住哪儿？酒店吗？”
“嗯，昨天刚回国，在酒店落脚。”
“住什么酒店啊！”
回潇潇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柳意鸢，你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了？我就知道，你离开六年，肯定是有别的好朋友了，以前我们可是睡一张床的交情！”
回潇潇这连珠炮一样的质问，把柳意鸢轰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赶紧摆手，语气里带了点急切：“不是的呀，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别的朋友，潇潇你别生气。”
看着柳意鸢这副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回潇潇反而觉得踏实了很多。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柳意鸢。
“那你说，为什么不和我回去住？”回潇潇双手抱胸，一副“你不给我个合理解释我就不罢休”的架势。
柳意鸢抿了抿唇，小声嘟囔着：“我怕麻烦你呀，你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回潇潇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柳意鸢疑惑地看着她。
“你不在国内这些年，燕市世家早就大洗牌了。现在回家做主的是我姐姐。”
“回熹姐姐吗？”柳意鸢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回熹是个又美又很潇洒帅气的大姐姐，总是为他们这群小的撑场子。
“是的。”回潇潇点点头，神色有些骄傲，又有些心酸，“燕市现在的世家以慕家为首……”
说到“慕家”两个字时，回潇潇偷偷瞄了一眼柳意鸢的反应。
见柳意鸢只是静静地听着，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她才继续往下说。
“然后依次是付家、许家、季家，最后是我们回家。我姐在四年前夺了权，现在回家就是我们姐妹俩的天下。所以鸢鸢，你跟我回去，难道你不想我姐姐吗？”
柳意鸢感叹道：“那回熹姐姐真的好厉害啊，这几年一定吃了不少苦。”
“柳意鸢！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回潇潇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逃避。
柳意鸢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潇潇，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回国了。”
她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疲惫，“我只是回来处理点事情，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走的。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和你失联了好吗？”
看着她那副委屈又为难的样子，回潇潇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算了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吧。”回潇潇叹了口气，妥协道，“但你不是正好要去那个地址吗？那跟我一起去总没问题吧？正好我也顺路带带你。”
柳意鸢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窝：“嗯，可以的，正好你给我带带路。”
很快，菜上齐了。
柳意鸢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吃了一点。欧阳医生千叮咛万嘱咐，新的药一定要餐后服用，否则对胃的刺激很大。
回潇潇注意到，柳意鸢每吃一口都要停很久，像是要把那些食物生生咽下去一样。
她根本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隐隐有些发青，而且头都已经渗出了一些汗。
回潇潇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已经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吃饭期间的气氛还算融洽，回潇潇讲了许多这几年燕市发生的趣事，试图逗柳意鸢开心。
快结束的时候，回潇潇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开口：“鸢鸢，你知道慕宗叙他……”
“潇潇。”
柳意鸢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很柔和，但是很坚决。
她放下手中的温水杯，目光看向窗外虚无的一点。
“我和他早就分手了，当年是我提的。所以，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提他好吗？”
回潇潇看着柳意鸢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个关于慕宗叙车祸的消息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吃完饭，回潇潇叫了自家的司机。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稳稳地停在商场门口。柳意鸢跟着回潇潇坐进后座，车内的真皮气味让她稍微有些眩晕，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鸢鸢，你要去那个地址干什么啊？”回潇潇在一旁好奇地问。
柳意鸢没有隐瞒，把关于遗嘱公证人和寻找蒋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回潇潇听完后皱起了眉：“那个别墅区很大的，而且很多住户的信息都是保密的。你想在那儿找一个人，不容易的。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柳意鸢摇了摇头，有些苦恼：“其实我对蒋姨也不是很熟，我就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她和我妈妈关系非常好，好像也是嫁给了哪个人，但我记不得名字了。我妈妈留下的资料里，除了天境若辰的地址外，还有一个门牌号，79幢1208。”
说到这儿，柳意鸢叹了口气：“可是你说小区都拆了改建了，那门牌号估计也没用了吧。”
回潇潇思索了片刻，安慰道：“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吧。天境若辰虽然是新盖的，但有些老建筑的根基还在。如果你真的找不到，我可以让我姐帮忙查查户籍信息。”
“嗯，先去看看吧。”
柳意鸢转头看向窗外。
燕市的街道在飞速后退，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她所有的少女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