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在路边稳稳停住。
肖助理迅速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慕宗叙跨步下来,他抬手理了理西服外套的下摆。
阳光有些刺眼,慕宗叙微微眯起眼睛。
他在这里接受治疗的事,除了肖助理,没有任何人知道。
老爷子不希望他想起来。
许觅不希望他想起来。
甚至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朋友,似乎也都在刻意回避那段空白。
在他们眼里,现在的慕宗叙是完美的继承人,是冷峻的掌权者。
可慕宗叙自己受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于找回记忆的执念,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在深处发炎、溃烂。
他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肖助理站在车边,低着头,屏息凝神地等待指令。
慕宗叙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地吩咐:“把车开回去。”
肖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两个小时后,换那辆奔驰过来接我。”
慕宗叙顿了顿,“一会儿我不去集团,后面的行程全部推掉。”
“好的,老板。”
肖助理恭敬地应道,随后轻声关上车门。
商务车缓缓驶离,慕宗叙转身走进诊所。
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诊室。
那是欧阳森的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内。
欧阳森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整理柳意鸢的病历,正准备将这份病历存入专门的档案柜。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收好了病历。
“请进。”
欧阳森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看向门外。
慕宗叙推门而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他走到欧阳森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慕先生,很准时。”
欧阳森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慕宗叙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例行的问诊开始。
欧阳森拿出一张表格,一边询问,一边记录。
“睡眠质量有改善吗?”
“没有。”
“食欲呢?”
“照旧。”
慕宗叙的回答总是简短且敷衍。
基础问诊结束后,是繁琐的心理测试。
慕宗叙机械地在屏幕上点选着选项。那些题目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做完了。
欧阳森看着后台跳出来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最近头疼得厉害吗?”
欧阳森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变得严肃。
慕宗叙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位置,此刻正隐隐作痛。
“疼。”
他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是有东西在里面钻。”
欧阳森叹了口气,把数据报告转过来。
“慕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强行去回忆。”
慕宗叙睁开眼,看向那些数据。
“你脑部还有一部分淤血,虽然目前没有压迫神经,但它和你现在的失忆、偏头痛都有直接关联。”
欧阳森指着报告上的曲线,“强行冲撞那块区域,只会适得其反。”
诊室内陷入了死寂。
慕宗叙没有讲话,他只是盯着欧阳森身后的书架。
“晚上还是睡不着觉吗?”欧阳森打破了沉默。
“吃了药能睡一会儿。”
慕宗叙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指尖的薄茧,“但一睡着就做梦。”
欧阳森停下记录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
“还是那个女生吗?”
慕宗叙点点头。
“还是看不清脸?”
“嗯,看不清。”
慕宗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她一直在跑,跑得很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能听到声音吗?”
慕宗叙摇摇头。
“不能,那就像一个真空的空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起梦里的场景。
满世界的白雾,那个纤细的身影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拼命地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伸出手去抓,抓到的只有虚无。
欧阳森沉默了很久,最后合上了文件夹。
“这些年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力感,“但都没有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慕宗叙冷笑一声,眼神嘲弄。
“你想说什么?”
“你的执念太重了。”
欧阳森正视着他的眼睛,“或许,你应该尝试接受那个可能——你永远也记不起来了。”
慕宗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坐直身子,“欧阳医生,你说这话对得起你身上这件白大褂吗?”
欧阳森知道这话不该由他来说。
作为一个医生,他不该劝病人放弃治疗。
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看着慕宗叙这些年对想要找回记忆的执着。
“我所有的治疗,都要在确保你平安的基础上。”
欧阳森的声音很稳,“你对过去的事情身体反应太大,强行突破,我怕你撑不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向前看,也是一种结果。”
“向前看?”
慕宗叙嗤笑,“向前看的代价,就是失去原来的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欧阳森。
“我不接受。”
“你不是我,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他盯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底是一片荒芜。
“人生突然少了六年,那种空洞和无助,只有我知道。”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继续催眠吧。”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像也是充满着无奈,“只有在你的催眠里,我才能离那个女生近一些。”
欧阳森看着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起身,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室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微弱的暖黄色台灯。
“躺下吧。”
慕宗叙顺从地躺在治疗椅上。
欧阳森拿出节拍器,有节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放轻松,闭上眼。”
“你现在正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慕宗叙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穿过厚厚的云层,坠入那个无声的世界。
又见到了。那个背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在风中飞扬。
她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慕宗叙加快了脚步,他在心里呐喊,他在拼命奔跑。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你是谁?”
他在心里问,一遍又一遍。
女孩停下了脚步,似乎想要转过头。
慕宗叙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就在他即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画面破碎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慕先生,醒醒。”
欧阳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慕宗叙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衬衫的后背也被打湿了。
他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看到了吗?”欧阳森递过来一杯温水。
慕宗叙接过水,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他摇摇头,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还是没看清。
那种挫败感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诊室。
走廊里的空气依旧清新,但他却觉得闷得厉害。
诊所门口,肖助理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辆黑色的奔驰,正站在车边,神色有些忐忑。
看见慕宗叙出来,肖助理赶紧迎了上去。
“老板,你还好吗?”
慕宗叙抬手扯了扯衣领,将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
“老样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当睡了一觉吧。”
他正准备上车,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慕宗叙皱眉,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季博城。
他接通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季博城咋咋呼呼的声音。
“叙哥,你忙吗?”
“不忙,有事?”
慕宗叙靠在车门上,语气冷淡。
“我在天境看房子呢,付哥也在。”
季博城在那头嘿嘿直笑,“你要不要一起过来?回头咱们一块儿吃个饭。”
天境若尘是回家开发的顶级豪宅区。
慕宗叙想了想,此刻他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等着。”
他挂断电话,弯腰坐进车里。
肖助理迅速发动车子,黑色奔驰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天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慕宗叙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依旧是那个挥之不去的白色背影。
他握紧了拳头。
有些记忆,即便失去了,但是在你的人生里重要的组成部分,会在某个瞬间,破土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