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最狼狈的年纪。
青春期带来的体重增长和满脸痘痘，让她自卑不已。厚重的方框眼镜遮住了她原本还算漂亮的眼睛，宽大的校服更显得身材臃肿肥胖。
在新环境里，许晚星总是低着头，自卑不爱说话。
班里总有那么几个光鲜亮丽的学生，他们不穿校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起初只是给她起"四眼妹"、"大奶牛"这样的外号，让她跑腿去买零食。后来渐渐变成了撕毁她的作业本，在体育课上拿篮球砸她。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放学路上。
他们堵住她围成一圈，伸手管她要保护费。她不想给，就被几个人推搡着，摔在地上。
他们抢走了她的书包，她的课本和作业本被抖落一地，掉在地面上的污水中。在他们的嘲笑打骂声中，她一周的生活费还是被抢走了。
许晚星尝试过告诉父母。
那时候，家里的生意刚起步。
父母忙得连弟弟都顾不上，将许明耀放在外婆家，常常深夜才回家。
她打电话过去，听筒里传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陌生人的笑声和劝酒声。
她哽咽着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刚说几句，就被醉酒的父亲不耐烦地打断。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真是到哪都不招人待见。嫌老子一天事儿还不够多是不是，念不下去你就退学，省下来的钱老子正好供你弟弟，我看你也不是那块料，趁早别浪费老子的钱在外面鬼扯。”
母亲吴晓梅在一旁插话，“你也找找自己的原因？别总是把问题怪在别人身上。”
.......
电话的忙音传来，许晚星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
难道真的是她有问题吗？
许晚星独自消化这些难以理解的痛苦，她也不是没想过给沈砚发信息，但又害怕他与父母给她的回应一样。
再次回到没有开灯的家，许晚星推开阳台的门，坐到窗边。
她觉得她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如果她死了，爸妈会为她流泪吗？
楼下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她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如果跳下去，会不会砸到无辜的人？
晚风裹着凉意涌进来，让许晚星不禁打了个寒颤。
突然又没了死的勇气。
正当她准备退回去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晚星？！”
沈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从窗边拉进怀里，抱着她摔在地上。
房间没有开灯，许晚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抱得特别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许晚星僵住了。
没想到沈砚会回来。
沈砚大学毕业后，就决定留在A市立足，从家里搬出去独自生活。
那时许晚星年纪尚小，连A市究竟在哪都不知道，她只模糊明白一件事：以后不能日日看见沈砚。
要是想见他，要走很远的路，去往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
沈砚动身那天，许晚星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小小人生里第一次直面离别，鼻尖酸得发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怎么都收不住。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是沈砚和她拉勾许诺，一有空就回来看她，她才抽噎着慢慢停止哭泣。
泪眼模糊里，她望着他一步步走远。
她儿时甚至偷偷盼望，自己能化作一只飞鸟，一路飞到A市，飞到他的身边。
沈砚确实有时间就会回来，但许晚星没想到，今晚会这么巧。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来。
沈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窗户边多危险，你坐在那里掉下去怎么办？”
“我就是想出来吹吹风……”
许晚星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这套蹩脚的说辞一眼就被他拆穿。
沈砚像是信了，没有多追问，起身后将她扶起问道，“饿不饿？吃过晚饭了吗？”
许晚星刚想摇头说不饿，肚子却先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响，当场拆穿了她。
“正巧我也没吃，你坐着等一会儿，我去下厨。”
没过多久，两菜一汤便端上餐桌。
沈砚的厨艺依旧一如既往地好。
饭菜入口，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这些天硬撑出来的所有坚强，在饭菜的香气里彻底崩碎。
“过来。”沈砚放下筷子，朝她张开双臂。
许晚星再也绷不住，一头扎进他坚实的怀里放声大哭，将连日积压的委屈、不安尽数宣泄出来。
沈砚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安静陪着她，直到她断断续续抽噎着讲完近期的遭遇。
他听完后，双手托住她泪痕狼藉的脸颊，拿纸巾一点点拭掉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晚星。你要明白，从来不是你不够好，整件事错不在你，你不该拿眼泪惩罚自己。答应我，往后无论遇上什么难事，都别生出偏激危险的念头，你的生命比这世上的一切都重要，别让真心爱护你的人为你难过。”
许晚星定定看向沈砚近在咫尺的双眼，他的眼中没有一丝嫌弃和不耐烦，有的全是对她真切的心疼与在意。
连日来的惶惶不安，那些孤立无援的重压，都在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尽数消融。
世界好似在此刻坍缩为方寸，而她收紧双臂，抱住了自己的整个宇宙。
——
第二天，许晚星刚到教室没多久，就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
她满心疑惑地敲门进去，才发现屋里站了不少老师和家长，那几个霸凌过她的同学也都在。
而沈砚就站在众人身前，西装革履，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威严。
见所有人都到齐，沈砚适时开口。
“经校方监控查证，这五名同学存在严重校园霸凌行为。各位家长若是没有异议，现在就让他们向许晚星同学公开道歉。”
当几人朝她鞠躬道歉时，许晚星心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完全想不明白，沈砚是如何做到的这一切。
沈砚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离开前，沈砚用严肃的神情扫过那五个学生和在场家长，语气冷硬。
“希望你们记住，校园霸凌本就要承担相应责任，别拿年纪小当借口。我手里有不少媒体渠道，若是校方、老师以及各位家长没法约束好孩子、杜绝这类事，我不介意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到时候舆论发酵、教育局介入追责，后果就不是我能把控的。”
许晚星望着他的背影，她觉得这一刻的沈砚格外高大伟岸，像一束耀眼的光芒，照亮她灰暗的校园生活。
那一瞬，许晚星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陌生的情愫在心底生根发芽。
当天晚上，许晚星在日记本上郑重写下。
“XXX年X月XX日，我确定自己喜欢上了沈砚。”
写完后她又觉得不够，翻出红色水彩笔在沈砚名字周围画满小心心，就像班里女生们常做的那样。
自那之后，沈砚给许晚星买了部手机，存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时不时就会细心询问起她一天过得如何，耐心倾听她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
在这个自卑敏感的年纪，沈砚是唯一一个会认真对她说“晚星很可爱”的人。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许晚星翻到最新的一页，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