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年前,我大伯听信了街坊介绍的一个“稳赚不赔”的理财项目,把全家的积蓄都砸了进去。结果一夜之间赔得精光,婶子也带着孩子走了。
这事成了我爸心里的一根刺。
从那以后,我们家立下了一条规矩:家里任何一笔钱,都得先上缴,要用的时候全家人举手表决,过半同意才能支取。
这条规矩听上去公平,可落在我身上,从没公平过一回。这些年我提的每一笔申请,通过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我十岁那年冬天,北京零下十几度,我冻得直打哆嗦,想申请一百二十块买双棉靴。
我妈斜我一眼:“小孩儿怕什么冷?”那一票,投了反对。
可转头,我姐申请五千块买件皮草大衣,全家齐刷刷举了手,没一个人犹豫。
我十五岁,发高烧,想申请一盒二十块的退烧药。
我爸把碗一放:“发烧扛一扛就过去了,吃药伤身体。”
可没过多久,我哥说想要辆自行车,两万,又是全票通过。
后来那场烧成了肺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我一度觉得是我自己太贪心,生病本就可以不吃药,冬天本就不用穿棉靴。
我拼命说服自己,他们是爱我的。
直到十八岁这年。
高考报名,要一百二十块的报名费。我在家庭会议上再次举手,申请这笔钱。
可四只手,齐刷刷全举了反对。
我妈皱着眉说:“你成绩本来就垫底,这钱够你哥请同学搓一顿火锅了。”
我盯着那四只举起来的、代表反对的手,忽然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多余的。
可我妈说错了,我成绩不差。就在昨天,我收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公费留学名额。
我妈看我脸色不好,从盘子里夹了块没人吃的鸡脖子,丢进我碗里:“行了,下次你申请点别的,兴许就过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鸡脖子,硬邦邦的,没多少肉。肉在哪呢?
都在我哥和我姐碗里,用米饭盖着,他们以为我看不见。
可碗都是我洗的,碗底那层油光,我比谁都清楚。
我没吭声。我爸“啪”地撂下筷子,声音大得吓人。
“顾晚,你该反省反省自己,怎么你申请的,回回都过不了。
想想是不是你提的费用不合理。”
我嘴里那口白饭咽不下去:“哪一项不合理?”
我哥在旁边嗤笑:“比如班费。你常年倒数第一,交班费图什么?”
我姐跟着附和:“就是,浪费。”
他们四个站成一排对着我一个,就好像我根本不姓顾,不是这个家的一员。
满桌的菜,我忽然一口都吃不下,塞进嘴里都是苦的。
我妈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顾晚的不通过,继续,瑶瑶。”
我姐清了清嗓子,浑身上下都是香水味。不像我,衣服洗得发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今天想申请六万,买个限量款手袋。”她抱着我爸的胳膊撒娇,“我们直播间的同事人手一个,就我没有。”
我爸一改对我时的严肃,笑着摸了摸我姐的头,第一个举起手:“举手表决吧。”
我妈、我哥,紧接着全举了手。四比一。我投不投,根本没人看。
我姐高兴得直蹦:“爸妈和哥最好啦!”她瞥我一眼,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捏着筷子戳进米饭里,眼眶一阵发酸。
一百二十块和六万块,为什么输的总是我?
轮到我哥,他漫不经心地说:“也没啥,就三万块,买套游戏装备,行不?”
刷刷刷,又是全票通过。
我妈瞥我一眼:“你怎么不举手?这是咱家的规矩,一家人都要参与,才叫公平。”
我低着头,没说话。公平?不过是打着公平的旗号,把我一个人排挤在外罢了。
后来我妈换了新手机,我爸买了条好烟,自然也都是全票通过。
我爸还假惺惺地安慰我:“下次申请前好好琢磨琢磨。”又补一句,“顺便把碗洗了。”
我没来得及应声,他们已经四散坐进沙发,吃水果聊天,再没看我一眼。
更没人注意到,我的手背已经生满了冻疮。
我垂着眼,把难过往下压。收拾碗筷进厨房,倒剩菜时,才看见我哥我姐碗里埋着的肉,几乎没动。
也对。我吃不上的好东西,对他们来说,早就司空见惯。
我捡了一块塞进嘴里,肉的香气一下冲上味蕾,也冲上泪腺。
等洗完碗出去,茶几上的水果早空了,只剩果皮。我姐头也不抬地甩来一句:“妹妹,收拾一下。”
我僵了僵,第一次没照做:“我不舒服,先回房睡了。”
在他们微微错愕的眼神里,我关上了房门。
我打开那台他们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上躺着麻省理工公派资格的待确认通知。
我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摁下了确认键。
「确认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