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苏州顾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谁要近身小小姐顾婉清,先过“体温”这一关。
她天生异禀,遇着存歹心的人,便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发烫,高烧不退。
人人都道她是娇贵的“热小姐”,直到一场精心设计的“真假少爷”骗局撞进顾家,四岁的她,成了撕开假面的唯一活证。
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春上,我在苏州顾家公馆出生。
紫铜门环刚缠好红绸,接生的张妈刚道了声“恭喜千金”,我就烧了起来。
小脸涨得通红,气也喘不匀,祖母手里的佛珠“啪”地散了一地,连声喊人去请教会医院的洋大夫。
洋大夫提着药箱赶来,听诊器在我胸口挪来挪去,又抽了血,折腾到大半夜。
他摊摊手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许是新生儿受了惊,体温一过性的高。
那时全家都只当我胎里弱,是个娇养不住的小丫头片子。
直到接连出了三件事,顾家上下才慢慢觉出不对。
我这不是病。
是碰着歹人,骨头缝里就往外冒热气。
头一桩是厨娘张阿桂。
她偷了母亲压箱底的翡翠缠枝镯,想连夜栽赃给洗衣的陈妈。
那天她抱我去后院看海棠,刚把我揽进怀里,我额头就烫得吓人,哇地哭出声,怎么哄都止不住。
母亲闻声赶来,摸我额头烫得烫手,当下就起了疑。
当夜查了下人房,果然在张阿桂的铺盖底下搜出了那支镯子。
第二桩是车夫老周。
他欠了赌场的印子钱,想把父亲去上海谈生丝生意的行程卖给对头盛家。
那天他掀开车帘,伸手要抱我上车,我刚凑近他手边,浑身就开始发烫,小身子直往奶妈怀里缩。
哥哥顾言琛那年十岁,最是护短,当场就把我抢了回去。
他说什么都不让我坐那辆车。
父亲半信半疑,让人查了老周的底,果然翻出他和盛家管家的密信,还有赌场的欠条。
第三桩是表舅家的小儿子。
那孩子七岁,素来蛮横,嫌我抢了大人的关注,想趁人不备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
那天大人在厅里吃茶,他凑到我摇篮边,手刚搭住摇篮沿,我就开始发低烧,哼哼唧唧地哭。
顾言琛刚好从学堂回来,一眼就觉出不对,一把将摇篮拽了回来。
后来调了院里的监控——父亲为了护我,特意从上海装了最新的监控设备。
果然拍到那孩子趁人不备,伸手要掀我的摇篮。
从那以后,顾家没人再说我体弱多病。
父亲把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重新筛了一遍。
佣人、车夫、护院、账房,连看门的老门房都查了三代底细。
顾言琛总揉着我发顶笑,说我是顾家的“活试金石”。
灶下间的老妈子们背地里叫我“热小姐”。
说谁心术不正,一沾我就现原形。
两岁多的时候,我已经会含含糊糊地反驳他:“不、不是。”
他蹲下来捏我软乎乎的脸颊,少年人眉眼张扬。
“好,我们婉清不是。是哥哥乱讲。”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
海棠年年开,桂花年年香,哥哥带我捉金龟子,母亲给我做桂花糕。
父亲从上海回来,总带玻璃糖纸的奶糖。
直到四岁那年暮春,父亲从上海回来,身后跟着个清瘦的少年。
那天飘着毛毛细雨,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裤脚沾着泥点。
他手里攥着个磨破边的蓝布包,站在雕花门楼底下,垂着眼,肩背绷得很紧,像株没晒够太阳的竹。
父亲站在厅里,声音沉得像压了雨云。
“当年在上海广慈医院,北佬打仗,医院乱成一锅粥,孩子抱错了。”
“亲子鉴定做过了。他叫沈亦舟,才是我们顾家的长子。”
祖母手里的念珠又断了,珠子滚在水磨青砖地上,哒哒地响。
母亲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边。
顾言琛站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忽然攥紧了,攥得我手都疼。
沈亦舟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很轻,蹲下身时,脸上堆着点温顺的笑。
“你就是婉清妹妹吧?我……我是哥哥。”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点薄茧,刚擦过我的发顶。
那一瞬间,我眼前猛地一黑,浑身像被塞进了蒸笼里。
骨头缝里都冒着热气,连呼吸都烫得发疼。
耳边是母亲惊慌的尖叫,是父亲大步走来的脚步声。
还有顾言琛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时,擂鼓似的心跳。
客厅里的三五牌座钟当当敲了十二下。
我烧到了四十一度。
没人知道,这场滚烫的高烧,只是顾家乱局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