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场烧缠了我四天。
教会医院的洋大夫守了两夜,摇头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症。
血象、胸片全正常,就是体温降不下来,只能物理降温。
第四天夜里,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顾言琛趴在床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皱巴巴的。
他见我醒了,手忙脚乱地伸手碰我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妹妹?还难受吗?渴不渴?”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只小声挤出两个字:“哥哥。”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我散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哥哥在。喝口水好不好?”
这些天,沈亦舟被安排在医院另一栋楼的病房里。
父亲下了死命令,不准他靠近我这一层。
可护院说,他每天都会站在楼梯口,低着头站很久。
见了护士就问一句“妹妹好些了吗”。
问完也不等回答,又低下头去。
出院回家那天,雨停了,地上还湿着。
我靠在母亲怀里,刚进二门,就看见沈亦舟站在廊下。
他换了件新的藏青色长衫,是母亲让人裁的,可穿在他身上,总透着股局促。
看见我,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我立刻把脸埋进母亲颈窝,额头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猛地停住脚,嘴唇动了动,眼圈瞬间红了。
“对不起。是不是我从乡下来,身上带着什么浊气,冲撞了妹妹?”
他转头看向母亲,声音带着点怯意,手还搓着长衫下摆。
“阿姨,如果婉清这么怕我,我、我可以走的。
我回去也能过,不用非得留在这儿。”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些天,沈亦舟的身世调查报告,家里人都看过了。
他在浙西的小山村里长大,养父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打人,养母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活。
他从小穿百家衣,吃冷饭,在学堂里总被人欺负。
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
母亲看着报告哭了半宿,说这孩子命太苦,是顾家亏欠了他十几年。
可我一靠近他就高烧的事实,又像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父亲不敢赌,万一把我烧出个好歹,全家都得疯。
最后是父亲拍了板。
“先分开住吧。西跨院收拾出来,亦舟先住那边。
没有我和你母亲的允许,不准单独去主院,不准靠近婉清。”
沈亦舟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听叔叔阿姨的。”
他住下来后,格外懂事。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书法,下午跟着账房先生认票号、学商规。
晚上还会读父亲带回来的洋文报纸。
母亲让人给他做四季衣裳,他总说“不用太好,能穿就行”。
父亲给他零花钱,他都攒着,转头就给祖母买了稻香村的枣泥糕。
灶下间的老妈子们又开始咬耳朵。
有的说真少爷就是不一样,沉稳、懂事、知进退。
比从小娇养的言琛少爷靠谱多了。
有的叹气,说言琛少爷可怜,享了十年福,忽然就不是顾家的种了。
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也有人撇撇嘴,说有什么可怜的,占了人家位置十年,本就该还。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似懂非懂。
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顾言琛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我爬树摘花、在花园里追蝴蝶。
也不会随便进父亲的书房翻书,更不会赖在母亲怀里撒娇。
他开始穿板正的长衫,学规矩,说话也少了。
每天除了上学堂,就是待在自己院里看书。
只有来看我的时候,眉眼才会松快些。
他还是会给我带桂花糕,会给我讲西游记的故事。
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拍着我哄我睡。
有天晚上,他哄我睡觉,我抱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问。
“哥哥,你以后……不住这儿了吗?”
他身子僵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声音很低,带着点涩。
“只要婉清认我,我就永远是你哥哥。”
沈亦舟第一次坐上主院的饭桌,是他进顾家的第二十天。
父亲说,一家人总不能一直分着住,慢慢磨合,总会好的。
母亲也说,总让孩子像客人一样,心里该难受了。
那天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苏州的家常菜。
松鼠桂鱼、清炒虾仁,还有我爱吃的樱桃肉。
沈亦舟全程安安静静,给母亲盛汤,给父亲斟酒,给祖母布菜。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错。
吃到一半,他从袖袋里拿出个草编的蝈蝈笼子,轻轻放到我面前。
“婉清妹妹,我路上编的,给你玩。”
那笼子编得很精巧,细竹篾绕得整整齐齐,里面还放了片青菜叶。
可他的手指刚靠近我的碗边,我耳尖就猛地发烫。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顾言琛伸手把蝈蝈笼子拿到了一边,语气平淡。
“妹妹怕生,我先替她收着。”
沈亦舟的眼睛立刻就红了,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就是想哄妹妹开心。”
母亲叹了口气,打圆场:“亦舟有心了,婉清还小,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点点头,垂下眼扒拉碗里的饭,耳朵尖红红的。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那一瞬间,我额头的温度,升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