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顾家的气氛却越来越拧巴。
父亲派人反复核查沈亦舟的过往，查来查去，都和调查报告上写的一样。
没什么破绽。
母亲总想着补偿沈亦舟，今天送衣裳，明天送笔墨。
可又不敢让他离我太近，每次都要先问一句“婉清今天烧不烧”。
顾言琛更是寸步不让，只要沈亦舟出现在我三步以内，他立刻就会挡到我身前。
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有天下午，我抱着布老虎在书房外玩。
听见父亲和顾言琛在里面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顺着风飘出来。
父亲说：“言琛，婉清的情况，我知道你在意。但亦舟也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做错，平白受了十几年苦。”
顾言琛的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爸，婉清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烧。以前那么多人，次次都准。
她一靠近沈亦舟就烧得厉害，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发烧能让我们留心，可它当不了证据，更不能直接定一个人的罪。
没有真凭实据，不能随便冤枉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抱着布老虎站在廊下，似懂非懂。
我只知道，靠近沈亦舟的时候，我浑身都不舒服。
骨头里像烧着小火，烫得慌。
而顾言琛抱着我的时候，我永远都是安安稳稳的。
一点都不热。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初夏的一个雨夜。
那天雨下得很大，敲在瓦上噼里啪啦响。
我在房里翻画报翻到很晚，顾言琛被父亲叫去书房对账。
母亲去了隔壁陪祖母说话，奶妈下楼给我冲藕粉。
我困得眼皮打架，自己爬到床上，刚沾到枕头，就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那香很怪，像桂花蜜混着点苦气。
吸进鼻子里，喉咙立刻就痒了起来。
我本来就有哮喘的底子，当场就咳得喘不上气。
小脸憋得通红，浑身也跟着烫了起来。
奶妈冲上来的时候，吓得手里的藕粉碗都摔碎了。
她掀开枕头和被褥，在枕套里面，发现了一小包干花碎。
混着苍耳粉和曼陀罗花粉。
都是致敏的东西，混在一起，对哮喘的人来说，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那天夜里，顾家公馆乱成了一锅粥。
洋大夫连夜赶来，给我做雾化、打针，折腾到后半夜，我才慢慢缓过来。
母亲坐在床边哭，说这是有人要害死她女儿。
父亲脸色铁青，站在窗边，背影沉得像山。
顾言琛冲进来的时候，浑身都淋透了，长衫滴着水，头发也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看见我插着氧气管、小脸惨白的样子，脚步猛地顿住。
手都在抖。
“婉清……”
他伸手想碰我，又怕弄疼我，悬在半空半天，最后落在我手背上。
声音都哑了。
“疼不疼？”
我咳着朝他伸手，气音发颤。
“哥哥……”
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管家周伯带着护院进来，手里捧着监控记录本，低声说。
“老爷，监控调出来了。今天下午，最后一个进小姐院里的人，是言琛少爷。”
屋里瞬间静了，只剩窗外的雨声。
监控画面里，顾言琛确实进了我的院子。
手里拿着个安神香包，进去几分钟就出来了。
在那之后，直到事发，都没人再进过我的院门。
沈亦舟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小声说。
“我下午路过妹妹院子，看见言琛哥在门口站了好久……
我以为他就是想看看妹妹。”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我不该乱猜的，言琛哥肯定不会害妹妹。”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
周伯叹了口气。
“言琛少爷，院里没装内监控，您进去到底做了什么，没人能作证啊。”
顾言琛死死盯着监控画面，指尖都攥白了。
“我是进去给她放安神香包，怕她夜里做噩梦。
我根本没碰她的枕头，更没放什么花粉。”
母亲哭着摇头。
“我不信，言琛绝对不会害婉清，他最疼这个妹妹了。”
“我也相信言琛哥。”沈亦舟红着眼，声音很轻。
“可能……可能他就是最近心里太乱了，一时糊涂，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安静了。
父亲看向顾言琛，眼神里带着迟疑，带着失望。
还有些看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言琛，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
顾言琛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半晌。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再辩解。
只嗯了一声，转身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那天雨夜，他被送去了城外的枫山别院。
父亲说，家丑不可外扬，先不报警。
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他不能再住在主宅，去别院住着，闭门思过。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雨还在下。
他只拎了一个旧书箱，箱子上贴着我给他贴的米老鼠贴纸。
我披着小斗篷，被奶妈抱着，站在二门的廊下哭。
他回头看我，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
他想笑，没笑出来，只挥了挥手。
“婉清，听话。真的不是哥哥。”
我拼命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不是他。
因为他靠近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发过烧。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