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弟弟当天夜里就回来了。
没有证据。他咬死了不知情,警方只能先放人。老郑那边出报告还要几天。
我坐在店里,坐到天亮。
店里还是六年前的样子。柜台是我打的,杉木,右边角上有一块烫痕,是我儿子小时候放鞭炮烫的。
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四十。电早就断了。
货架是空的。最上头一层落着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有人常往上头放东西。
天亮了他来了,坐在窖口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我过去把锤子夺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想把坛口敲平。"
"敲平干什么。"
"敲平了,看着就像本来就这么大。"
"坛子昨天就抬走了。"
他低下头。
"哥。"
"你回家。"
"哥,你别查了。"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
"查下去,我这个家就没了。"
"你把人塞进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这个家。"
他不说话了。
我把锤子扔在地上。我说你回去。
他没走成,蹲在院子当中,蹲到中午。
我回屋翻东西。木箱子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我六年前留下的账本、发票、几张存单。
账本最后一页是2020年1月15号。那天我把货底清了,欠老周家的两千三还了,剩下三箱烟送给了隔壁王婶。
1月16号早上我走的。
我翻到一张纸。是弟弟的车辆过户回执。六年前我帮他跑过一趟手续,忘了扔。
蓝色的东风,车龄两年十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去了一趟交警队。
窗口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半天,说得查档案。
她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头说,系统里只有过户时间,没有成交价。
"过户时间就行。"
"2020年1月19号。"
我记得那个日子。我是1月16号走的,走的时候他帮我搬的行李。
送我上车的还是他。他站在站台外头,隔着玻璃冲我摆手。
我又问,六年前省道上那起撞人的案子,卷宗在不在。
她说,那得找事故科。
事故科在二楼最里头。一间小屋,堆满了纸箱子。屋里有股旧纸发霉的味。
我蹲在纸箱子中间翻了两个钟头,把2020年1月的卷宗翻了出来。
2020年1月16号夜里,镇外省道,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被撞。
司机逃逸。
现场没有监控,只提取到一块车漆,蓝色的。
报案的是个过路的司机,凌晨三点二十。
卷宗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暂无进展。
底下一行小字:死者何建军,男,42岁。
我把过户回执摊在桌上,对着卷宗上的日期看。
1月16号撞的人,1月19号卖的车。
中间隔了三天。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腿有点软。
我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才把腿挪下楼。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
我又想起一个人。镇上收二手车的,老周。
我拐过去问了。老周正在院子里擦车,看见我,站起来。
"长庚?你啥时候回来的。"
"前天。"
"你弟那车,你问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
"前两天有人来打听过。"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弟那辆东风,我记得清楚。他卖得急,我压了他三千。"
"他急什么。"
"我问他,他不说。"
"什么时候卖的。"
"快过年那阵。我记得是腊月二十几。"
我心里那点侥幸,到这儿算彻底没了。
腊月二十几,就是1月19号前后。
我把那张回执折好,塞进内兜,回店。
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一盏隔一盏。
推开院门的时候,弟弟还坐在窖口。
他手里没有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