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把手电凑近。
手在抖。
纪明蹲下来，没说话，只是把证物袋撕开了。
坛子清到天黑。
先用凿子把水泥一层一层剥。水泥硬得像石头，得用錾子一点一点凿。
老郑不让我动手。他说这是现场，你看着就行。
我没走。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凿。
凿到半尺深，露出布。
布是深蓝色的，化纤的，一碰就酥。老郑用小刷子刷，刷一片，记一片。
再往下，是骨头。
蜷着的。
腿折在胸口，头低着，像在坛子里缩了六年。
骨头外头还挂着几片布，深蓝色的，跟那颗扣子一个色。
老郑取骨的时候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往外拿，拿一块记一块。
土筛了三遍。牙齿是一颗一颗找出来的。
筛到第二遍的时候，小许叫了一声。
他从土里捡出一块塑料片，巴掌大，脏得看不出颜色。老郑拿过去，用棉签擦了半天。
擦出来是一张厂牌。
上头印着：柳家渡砖厂，何建军，三车间。
照片早就糊了。
我把厂牌在手里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过。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那划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
"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他揣在兜里。"老郑说，"撞的时候掉的。"
"兜里还有别的吗。"
"一张车票，半包烟，都没了。就剩这个。"
纪明把厂牌装进袋子，回头看我。
"何建军。"他念了一遍，"你听过这名字吗。"
"没有。"
"砖厂就在镇东，离你这儿两里地。"
"我没去过砖厂。"
"六年前，砖厂有三百多号人。"
我认识的不超过五个。都是外乡来的，住砖厂后头那片平房，一个月休两天，过年才回。
我在镇上开了二十年店，没去过那片平房。
"你也没想到会是他。"纪明说。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我把厂牌要过来看了一眼。
塑料的，边上磨得起了毛，穿孔的地方裂了一道口。
"成年男性，瘦小，身高一米六五上下。"老郑直起腰，"死亡时间，五年以上。"
"怎么死的。"
"颅骨有一处塌陷，撞击伤，不是利器。"他指了指，"一次性，位置在右后侧。"
纪明问，撞了之后多久死的。
老郑说，说不好。但骨头上有生活反应，说明撞完还活了一阵。
"活着的时候被人塞进去的？"
老郑没答。他把最后一块骨头放进袋子，系了口。
纪明走过来，问我。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你再看看。"
我看了。骨头是骨头，我认不出人。
弟弟在堂屋坐着，坐了三个钟头。
纪明进去，出来，再进去。
我在院子里站着，天一点点黑下来。街上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王巧云来过一趟，被小许拦在门口。她扒着门框往里看，看了很久，没进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槛上。
袋子里是两瓶水，一包烟。
傍晚的时候，弟弟被带上车。他腿是软的，两个人架着走。
走到车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车上他说了一句话，是那个年轻刑警后来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里面有东西。我就是往里头添过水。"
车开走了，镇上的人站在街两边看。
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没应。
王巧云是跑来的。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散着，鞋掉了一只。
她冲派出所那个门口喊。
"当年我就说别往哥那儿放！"
喊完她捂住了嘴。
回过头。
我站在她后头。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哥。"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再说一遍。"
她往后退，退到墙根，没地方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