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纪明是中午到的,开一辆旧越野,后头跟着法医老郑。
他没急着下窖。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
然后问话。问我,问弟弟,问那个租店的女人,问隔壁王婶。
问我六年里回来过几次。
我说一次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儿子刚生了孩子,走不开。"
"过年也不回来?"
"我爹娘都不在了,回来住哪儿。"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问弟弟,六年里进过几次窖。
弟弟说记不清了,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
"进去干什么。"
"看看漏不漏水。"
"看了六年,坛子重没重,你不知道?"
弟弟说,我没抬过。
"一次都没抬过?"
"没有。"
纪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下到窖里,先看门。铁门的插销,锁孔,门轴上的锈。让小许一处处拍照。
再看台阶,七级,一级一级地照。
最后才走到坛子跟前,围着转了半圈,蹲下去。
三处不对。
第一处,封泥。坛口的黄泥是新糊的,颜色浅,边上有手指压出来的纹。我父亲封的那层早黑了,这层不是。
第二处,坛口。坛沿上有一圈新茬,白生生的,像被人敲过。敲掉多少看不出来,但茬口不平。
第三处,坛身的裂缝。从坛肩一直裂到坛腰,裂缝里渗出白色的浆,干了,结成一层壳。
纪明拿手电贴着缝照,照了很久。
"这是氢氧化钙。"老郑在旁边说,"水泥里有这个。"
"酒坛里为什么会有水泥。"
老郑没接。
纪明站起来,走到窖的东南角。那儿堆着几袋东西,上头落满了灰。
他扒开一看,是半袋水泥,两袋石灰。
"这是你家的?"
"不是。"我说,"我走的时候窖里就一个坛子。"
纪明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弟弟说,那是我的。前年院子打地坪,剩的没地方放,先搁这儿。
"搁了两年?"
"忘了。"
"忘了的东西,落灰落得挺匀。"
弟弟没接。
纪明让人把坛子底下垫的两块砖抽出来看了,又拍了地面的拖痕。
坛子原本靠墙,现在离墙有半尺。
"这坛子被人挪过。"
弟弟说,我挪的,扫底下。
"什么时候。"
"去年。"
纪明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转过身,看着弟弟。
"你哥走的那几天,你在哪儿。"
"在家。"
"天天在家?"
"天天在家。"
"1月16号晚上呢。"
弟弟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
纪明没再问。
弟弟被叫到堂屋单独问。
第一个说法,封泥是他封的,怕进老鼠。
第二个说法,坛口是搬的时候磕的。
第三个说法,白浆是酒石,酒放久了都有。
三个说法,一个比一个急。
纪明不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弟弟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自己也不说了。
纪明出来,跟我说,开坛。
"我建议现在就开。你自己来,还是我叫人。"
"我自己来。"
"你想清楚。开了就回不去了。"
"我想清楚了。"
这是我爷爷的坛子,不能让外人砸。
没用机器,怕毁了里头的东西。我拿了一把凿子,一把小锤,蹲在坛子前头。
纪明举着手电,老郑在旁边录像。小许把证物袋一个一个摆开。
老郑在我手上套了个塑料袋,说,别沾上。
窖里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第一锤下去,凿尖进了封泥半寸。
黄泥掉下来一块,底下露出另一种颜色。
不是酒的颜色。
我把凿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对准裂口,又撬了一下。
一块灰白的硬块翻起来,啪嗒掉在地上。
硬块底下,是一角深色的布。
布上有一颗扣子,塑料的,扣眼里还留着一截线。
那是人身上才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