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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更新时间:2026-10-30 17:56:50

第三章.

纪明是中午到的,开一辆旧越野,后头跟着法医老郑。

他没急着下窖。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

然后问话。问我,问弟弟,问那个租店的女人,问隔壁王婶。

问我六年里回来过几次。

我说一次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儿子刚生了孩子,走不开。"

"过年也不回来?"

"我爹娘都不在了,回来住哪儿。"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问弟弟,六年里进过几次窖。

弟弟说记不清了,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

"进去干什么。"

"看看漏不漏水。"

"看了六年,坛子重没重,你不知道?"

弟弟说,我没抬过。

"一次都没抬过?"

"没有。"

纪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下到窖里,先看门。铁门的插销,锁孔,门轴上的锈。让小许一处处拍照。

再看台阶,七级,一级一级地照。

最后才走到坛子跟前,围着转了半圈,蹲下去。

三处不对。

第一处,封泥。坛口的黄泥是新糊的,颜色浅,边上有手指压出来的纹。我父亲封的那层早黑了,这层不是。

第二处,坛口。坛沿上有一圈新茬,白生生的,像被人敲过。敲掉多少看不出来,但茬口不平。

第三处,坛身的裂缝。从坛肩一直裂到坛腰,裂缝里渗出白色的浆,干了,结成一层壳。

纪明拿手电贴着缝照,照了很久。

"这是氢氧化钙。"老郑在旁边说,"水泥里有这个。"

"酒坛里为什么会有水泥。"

老郑没接。

纪明站起来,走到窖的东南角。那儿堆着几袋东西,上头落满了灰。

他扒开一看,是半袋水泥,两袋石灰。

"这是你家的?"

"不是。"我说,"我走的时候窖里就一个坛子。"

纪明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弟弟说,那是我的。前年院子打地坪,剩的没地方放,先搁这儿。

"搁了两年?"

"忘了。"

"忘了的东西,落灰落得挺匀。"

弟弟没接。

纪明让人把坛子底下垫的两块砖抽出来看了,又拍了地面的拖痕。

坛子原本靠墙,现在离墙有半尺。

"这坛子被人挪过。"

弟弟说,我挪的,扫底下。

"什么时候。"

"去年。"

纪明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转过身,看着弟弟。

"你哥走的那几天,你在哪儿。"

"在家。"

"天天在家?"

"天天在家。"

"1月16号晚上呢。"

弟弟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

纪明没再问。

弟弟被叫到堂屋单独问。

第一个说法,封泥是他封的,怕进老鼠。

第二个说法,坛口是搬的时候磕的。

第三个说法,白浆是酒石,酒放久了都有。

三个说法,一个比一个急。

纪明不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弟弟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自己也不说了。

纪明出来,跟我说,开坛。

"我建议现在就开。你自己来,还是我叫人。"

"我自己来。"

"你想清楚。开了就回不去了。"

"我想清楚了。"

这是我爷爷的坛子,不能让外人砸。

没用机器,怕毁了里头的东西。我拿了一把凿子,一把小锤,蹲在坛子前头。

纪明举着手电,老郑在旁边录像。小许把证物袋一个一个摆开。

老郑在我手上套了个塑料袋,说,别沾上。

窖里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第一锤下去,凿尖进了封泥半寸。

黄泥掉下来一块,底下露出另一种颜色。

不是酒的颜色。

我把凿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对准裂口,又撬了一下。

一块灰白的硬块翻起来,啪嗒掉在地上。

硬块底下,是一角深色的布。

布上有一颗扣子,塑料的,扣眼里还留着一截线。

那是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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