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卷着纸灰打旋,没人敢动。
叶昭昭扶着棺沿站稳,目光扫过灵堂角落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骨尺,指缝黑黄——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颜色。
京兆府的仵作来得比她想的快。
或者说,本来就在。死了个五品官的嫡女,京兆府例行派人看一眼,走个过场。
张仵作被人从偏厅里拽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大概没想过今天这趟差事还能出岔子,死人嘛,验完了盖棺就完了,谁知道棺材板能从里面顶开。
“张仵作。”叶昭昭喊他。
老头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来,不敢看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也是,搁谁摊上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姑娘叫自己名字,都得哆嗦。
“你验过我这具尸了?”
张仵作喉头滚了滚,点头。
“验词怎么写的?”
“心、心疾暴卒,面色青白,口无异物,体表无伤。”他背得磕磕绊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体表无伤。”叶昭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点了点自己颈侧那道半寸宽的勒痕,“那这是什么?”
张仵作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灰了。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姑、姑娘,老朽验尸三十年,《洗冤录》上写得明白,急症心痛而亡者,体表无着痕,此乃常例——”
“常例。”
叶昭昭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检验报告的抬头格式一样平。
“张仵作,你验尸三十年,验的是哪个部位?”
老头一愣。
“胸腹、头面、四肢。”
“颈部呢?”
张仵作嘴巴张开又合上,没说话。她知道答案——原主入殓时寿衣领口系到下颌,按照古代仵作的惯例,女尸能不碰就不碰,更何况是五品官的嫡女。验尸验了个寂寞。
“你的验法漏了整条颈侧。”她没给他台阶下,一字一顿,“急症心痛暴毙的人,死前会剧烈呕吐,胃酸灼烧食道和咽喉,声带水肿充血。你翻过她的喉咙吗?”
张仵作的脸从灰转成了白。
他翻过。但没看出来。因为《洗冤录》上根本没有这条。
“再说一遍你的验词。”
“心疾暴卒,面色青白……”
“面色青白不是心疾的表现。”叶昭昭的右手食指叩了叩棺壁,声音闷闷的,像敲骨头,“心疾暴亡,面色应该是紫绀发红,因为心脏骤停导致血液淤积在头面部。面色青白发绀,是呼吸抑制的特征。”
她伸出十根手指摊开在张仵作面前,指甲盖上的青紫色在烛火下发暗。
“甲床发绀,唇缘腐蚀性溃痕,面色苍白,加上颈侧的死后勒痕。”她一样一样地数,“张仵作,你告诉我,这像心疾吗?”
张仵作退了一步。骨尺从腰间滑下来,磕在青砖地面上,响声很脆。
他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三十年验尸经验在这个十八岁的姑娘面前,像一张薄纸被戳出了窟窿。
灵堂外探头的宾客越来越多。叶昭昭没管他们,转身重新跨进棺材。
棺材里铺着白缎褥子,底下垫了一层草灰。她蹲下来,手指拨开褥角,摸到了枕头。
丝绸面的长枕,里面填的是荞麦壳和干花。
她拆开枕口,把填充物一把一把拽出来。荞麦壳撒了一棺材,干花瓣碎得不成形。她的手指在碎屑里翻找,忽然停了。
指腹捏住了一撮东西。
很细,碾成了粉状,混在荞麦壳里几乎看不出来。灰褐色,有碎叶脉的纤维。药渣。
她把那撮粉末凑到鼻尖。深嗅。
第一层味道是荞麦壳的土腥。第二层是干桂花的甜。第三层——
苦杏仁。
跟她醒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极淡,极冷,像一根针扎在嗅觉最深处。
叶昭昭的手顿了一瞬。
不是砒霜。砒霜是大蒜味,有腐蚀性,入口灼烧,死者口腔黏膜会大面积溃烂。她的口腔内壁只有咽喉到食道的一段腐蚀,范围很小,说明毒物浓度极高但用量极微。
也不是鸩酒常用的乌头碱。乌头碱的死亡特征是心律失常后的全身痉挛,尸体会呈角弓反张的姿态,入殓时根本摆不平。而她在棺材里躺得四肢舒展。
苦杏仁味,微量致死,几乎不留体表痕迹。
她面色沉了下来。右手食指无意识叩击着棺壁,一下,两下,三下。脑子里翻过上千种毒物数据库的条目,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东西屈指可数,而在古代能获取的——
范围更小。
“大姑娘!”柳氏的声音从棺材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急迫,“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又钻进棺材里了,快出来,让人扶你回房歇着。”
两个婆子又围了上来。
叶昭昭没抬头。她用帕子仔细包好那撮药渣,掖进袖口,这才慢慢站起身。
“不劳烦母亲费心。”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刮骨刀似的哑,“女儿在自己棺材里待着,挺合适的。”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
“叶夫人。”
那个声音又响了。
廊柱边的玄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柱子旁挪到了灵堂门口,姿态随意,一手搭在门框上。他看了一眼柳氏身后那两个婆子,语气很平淡。
“人死复生,按大夏律需报京兆府备档。今日在场诸位都是人证,谁也别带她走。”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叶昭昭藏药渣的左袖。
“包括她手里的东西。”
柳氏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
叶昭昭从棺材里跨出来,低头整了整袖口,把那包药渣掖得更深了些。她没看那个玄衣男人,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没挪开。
灵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晃。她站在棺材旁边,满身寿衣,脸色苍白,手指还沾着荞麦壳的碎屑。
她把那撮药渣隔着帕子捏了捏,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能让人死了都查不出的毒……这世道,用这毒的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