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腿长的。
不到一炷香,叶家正门外已经围了两圈人。邻巷的,同街的,还有几个穿官服没来得及换常服的,全堵在影壁外头伸脖子。叶家大姑娘诈尸这事传得比马还快,版本已经从“从棺材里坐起来了”演变成了“掀开棺材板打了继母一巴掌”。
叶昭昭没空管外面怎么传。
她被困在灵堂里,寿衣还没换,手里攥着那包药渣,正等一个人。
叶正则到的时候,脚步声先到。急促,慌张,鞋底磨着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官服外面套了件鹤氅,穿反了,左襟压右襟,腰带系了个死结。
五品的工部郎中,平时在衙门里还算体面,这会儿像个被烫了尾巴的猫。
“这是怎么回事!”他站在灵堂门口,先看了一眼棺材——盖子歪在一边,白缎褥子半拖在地上,荞麦壳撒了一地——然后看到了叶昭昭。
他愣了大概三息。
不是欣喜,不是惊恐。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嘴角抽了两下,像有人往他脸上糊了一把浆糊。
叶昭昭看得很清楚。这个便宜爹的第一反应不是“女儿没死太好了”,而是“这事怎么收场”。
“昭昭啊,”叶正则稳了稳嗓子,走进来,目光飞快扫了一圈灵堂里还剩的人,压低声音,“你先回房,啊?这事……关起门来自家商议,不必闹得满城风雨。”
“关起门来商议什么?”叶昭昭没动,“商议怎么把我再塞回棺材里?”
叶正则脸色一黑。
“胡说八道!你大病初愈——”
“我不是大病初愈。”她把左袖口的帕子抽出来,摊在灵堂供桌上,隔着帕子能看见里面灰褐色的粉末,“我是中毒假死。毒药的残渣在这里,从我枕头芯子里挖出来的。”
叶正则的眼神落在那团帕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柳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绞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她哭了一路过来的,妆都没花,说明补过。
“老爷,”柳氏声音颤得恰到好处,“昭昭这孩子烧了几天,怕是脑子还没清醒。什么毒不毒的,她从枕头里随手抓一把荞麦壳就说是毒药,这不是让人笑话叶家吗?”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手擦了擦眼角。
“不如这样,把这药渣拿去喂只鸡,当着大伙的面喂,若鸡死了,我柳氏认罚。若鸡没事……”她看向叶昭昭,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怜惜和忍耐,“昭昭就乖乖回房养病,好不好?”
叶昭昭右手食指在供桌沿上叩了两下。
这一招不蠢。
喂鸡验毒是古代最常用的手段。但这药渣的量太少,混在荞麦壳里经过了几天的挥发和氧化,毒性残留已经很微弱了。喂鸡不一定能喂死。到时候鸡活蹦乱跳,柳氏就能把整件事翻成一个“病糊涂了胡说八道”的笑话。
更何况,柳氏主动提出这个方案,说明她有后手。
“可以。”叶昭昭点头。
柳氏的眉梢松了一下。
“不过在那之前——”叶昭昭从帕子里捏出一小撮药渣,分成两份。一份重新包回帕子里,压到供桌上;另一份摊在手心。然后她环顾灵堂,“在场诸位都是见证,我在这包药渣上按一个手印。”
她咬破右手拇指,在帕子封口处摁下一枚血印。
“谁要是中途换了这包东西,对不上我的指印,那就不是我病糊涂了,是有人心里有鬼。”
柳氏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短到不注意看捕捉不到。但叶昭昭一直在看她。
“去抓鸡来。”叶正则摆了摆手,大概觉得这办法至少能让事情快点了结。
下人跑出去了。
灵堂里沉默了片刻。叶昭昭靠着供桌站着,没坐。这具身体虚得厉害,站了这么久膝盖打颤,但她不能坐。坐下去就矮了一截,在气势上就输了。
鸡还没抓来,一个人影先进了灵堂。
红袖。柳氏的贴身丫鬟。圆脸,小眼睛,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说是给大姑娘暖身。
叶昭昭没接那碗汤。
她盯着红袖的手。
丫鬟端碗的姿势有问题。右手托碗底,左手虚虚护在碗沿——但左手的袖口鼓了一块。
叶昭昭没吭声,等她走到供桌旁边放碗。红袖弯腰的时候,左手很自然地掠过了那包帕子。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蹭了一下。
叶昭昭的手先到了。
她一把扣住红袖的左手腕,往上一翻。袖口里滑出一个油纸小包,大小和她的药渣帕子几乎一模一样。
红袖的脸刷地白了。
“这是什么?”叶昭昭捏着那个油纸包,问她。
红袖嘴唇哆嗦,眼睛疯狂往柳氏方向看。
叶昭昭没给她机会。她打开油纸包,里面也是灰褐色的粉末,但气味不对——荞麦壳和干花,没有第三层味道。
一包干净的荞麦壳碎屑。
调包用的。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灰从香炉里掉落的声音。
叶正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看柳氏,看看红袖,又看看那两个包——一包有血指印,一包没有。再蠢的人也看得明白发生了什么。
“夫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一个解释。”
柳氏正要开口,灵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还夹杂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族老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头七十多岁,拄着黑檀木拐,穿着青灰色的旧袍子,精神头却很足。他身后跟着三个年纪稍轻的族中长辈,个个脸色铁青。
“老夫听说,叶家出了桩怪事?”老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灵堂里的狼藉,最后停在歪着盖子的棺材上。
“棺中还阳,大不祥。”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又重又沉,“按族规,此棺不可留,必须即刻重新下葬,否则冲撞先祖,满门不安。”
叶正则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看了柳氏一眼,柳氏低着头绞帕子,恰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叶昭昭站在供桌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调包用的油纸包。
她看着族老。
老头也看着她。
“丫头,你受了惊,身子又弱,”老头的语气放缓了些,“乖乖听话,让族里替你操持后事……呃,操持养病的事。棺材的事,族里自有规矩。”
“规矩。”叶昭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把油纸包和带血印的帕子并排放在供桌上,左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右手食指叩了叩桌面。
“叶家三叔公,”她声音平平的,“您说的规矩是族规,我说的是大夏律。棺中有证物未验,封棺就是毁证。毁证者,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
老头的拐杖顿在半空。
“这还只是毁证的罪。”她没停,“如果验出来这包药渣确实是毒药,那就不是毁证了,是灭口。”
灵堂里没有人说话。
叶昭昭看着族老的眼睛,一字一字碾过去。
“再钉一颗钉子,明日叶家满门都得进大牢。”
族老的手停在半空——这丫头,怎么知道叶家有把柄在大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