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的拐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
叶昭昭看清了他眼皮底下那一跳。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有一段却记得很牢。上个月,三房的孙子叶明轩在西市斗鸡场跟人起了争执,一脚把个卖炊饼的踹下台阶,后脑磕在石墩上,当晚就断了气。叶家前后塞了三百两银子,人还押在京兆府大牢,案子压着没判。
原主那会儿在廊下绣花,听两个婆子嚼了半个时辰的舌根。
“三叔公,明轩堂兄在牢里的饭钱,这个月还是公中出的吧。”叶昭昭扶着桌沿,声音哑,但很稳,“京兆府要是听说叶家又抬出一具来路不明的尸首,旧账新账,他们大概很乐意一起翻。”
笃。
拐杖落了地。
三叔公嘴唇抖了几下,没吭声。身后三个族中长辈互相递了个眼色,脚底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谁也不愿意替叶家二房把脑袋伸出去。
叶昭昭没再看他们。
她转过身,朝灵堂外乌压压的人头提高了嗓门:“劳烦哪位腿脚快的,替我去京兆府报个官,就说叶家嫡女中毒未死,请推官来验尸。”
院子里嗡的一声。
“昭昭!”柳氏扑上来攥住她的袖子,眼泪说来就来,“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是要把叶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母亲,门口站了半条街的人。”叶昭昭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脸面早就踩完了,现在要的是一个说法。”
叶正则张了张嘴,最后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报信的小厮刚跑出影壁,前门那边就传来了马蹄声。
叶昭昭右手食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从叶家到京兆府衙门,骑快马也要一刻钟。小厮前脚刚出门,官差后脚就到,时辰对不上,除非有人在她喊报官之前,就已经派人去请了。
她余光扫向廊柱。
玄衣男人还站在那里,身边原本跟着个灰衣随从,这会儿不见了。
进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京兆府的铜牌,脸晒得黑,靴面上溅了一层泥点子,身后跟着四个挎刀的衙役。
“京兆府推官陆鹤亭,奉命查验。”他拱手报了名号,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在廊柱那边停了一瞬,腰弯得比对叶正则还低半寸,随即收回视线,脸上什么都没摆。
叶昭昭记下了这半寸。
陆鹤亭先看棺材,再看供桌上那两包东西,最后才走到她面前。他眉头拧着,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发怵,手上却没含糊,从袖里抽出一卷空白验状,又让衙役端来一盏灯。
“叶姑娘,得罪了。”
他凑近看了她颈侧的勒痕,又让她张嘴,借着灯火看了唇内。看完他退开两步,提笔在验状上写了一行字。
叶昭昭偏头看了一眼。
确有疑点,待复验。
就这七个字。
“陆推官看了这么久,只写七个字?”
陆鹤亭笔尖停了停,耳根有点红:“前头有张仵作的验词,京兆府的规矩,本官不能凭一面之词把它推翻。疑点我认,结论得等复验。”
一根筋,但不糊涂。
叶昭昭点点头,转向张仵作。
老头站在棺材边,骨尺重新挂回了腰上,手却一直在抖。被她目光一扫,他抢先开了口:“陆大人,这勒痕……兴许是入殓时寿衣领子系得太紧,压出来的印子,这在丧家也是常有的事。”
“领子压出来的印子,有半寸宽,还带表皮剥脱?”叶昭昭没等陆鹤亭开口,“张仵作,既然你说常有,那我今日就把这具身子上病亡不该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数给你听。”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头一处,颈侧勒痕平直绕颈,没有往耳后提空的走势。人吊在梁上,绳子会被身子的分量往上拽,索沟在耳后最深,往前渐浅。我这一道前后一般深,是躺着被人勒的。”
陆鹤亭的笔动了。
“第二处,勒痕苍白,按下去不回弹,没有皮下出血,是死后才勒的。第三处,甲床发绀,十指全是。”她把手指凑到灯下,“再看指甲缝。”
陆鹤亭俯身去看。她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层褐色的垢,刮下来往纸上一抹,留下一道淡黄的印子。
“药渍。我出事前每日都要喝一碗汤药,指甲缝里的颜色洗不掉。这是第四处。”
“第五处,唇内溃点三颗,都在下唇内侧,那是汤药入口最先碰到的地方。第六处,咽喉灼伤,到现在我说话还是这副嗓子。第七处——”
她看向张仵作。
“张仵作,你验尸的时候翻过我的背,背上有什么?”
老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短褐洇湿了一大片。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背、背上有紫斑,成片的,在肩胛和腰下。”
“人若是吊死,血往下坠,紫斑该在两条腿和脚背上。”叶昭昭盯着他,“我的紫斑在背上,说明我从断气那刻起就一直平躺着。一个平躺着的人,是怎么上的吊?”
张仵作腿一软,扶住了棺材沿。
灵堂里鸦雀无声。陆鹤亭握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汁滴在验状上,晕开一团黑。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起来。
“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尸斑血坠的,莫不是在棺材里待疯了?”
“叶家这个嫡女,以前说句话都脸红,怎么死了一回就换了个人?”
柳氏抓住了这个空子。她用帕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声来:“各位街坊都听见了,小女自打病了就失了心,满嘴都是这些吓人的话,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都要碎了……”
叶正则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要接话。
廊柱那边传来瓷器轻碰的声音。
玄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在偏厅门口的方凳上坐下了,手边是一盏下人奉上的茶。他用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眼皮都没抬。
“本公子倒想看看,这个验尸,能验出什么结果。”
柳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没再续上。
陆鹤亭转过身,冲他拱了拱手:“沈公子既然这么说,下官就按规矩办。”随后他扬声吩咐衙役,“闲杂人等一律退出叶府,叶家主仆留下候审,今日复验物证。”
衙役开始往外赶人。
宾客三三两两往影壁那边挪,一边走一边回头,议论声一路没停。叶正则陪着笑去送几位同僚,柳氏被两个婆子扶到一边坐下,帕子还捂在脸上。
叶昭昭靠着供桌,松了半口气,膝盖一阵阵发软。
沈。
她在嘴里把这个姓过了一遍。
散场时,叶昭昭瞥见红袖急匆匆溜出侧门,往城里去了。
她扭头看柳氏。帕子底下那双眼睛,正盯着侧门的方向。
柳氏在传什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