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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30 19:43:17

叶昭昭侧过半步,挡住柳氏的视线,压着嗓子对陆鹤亭开口:“陆推官,侧门刚出去一个圆脸丫鬟,劳烦派个面生的跟上,看她进了哪家的门,先别惊动。”

陆鹤亭顺着她的目光往侧门看了一眼,没多问,冲身边一个瘦高衙役偏了偏头。那衙役解下腰刀交给同伴,扯了顶旧毡帽扣在头上,从后门绕了出去。

灵堂里只剩下叶家主仆、三个衙役,还有方凳上喝茶的沈公子。

“物证先按京兆府的规矩验。”陆鹤亭转向张仵作,“把你的银针取出来。”

张仵作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布包,抖开,里头是一根三寸长的银针。他用皂角水把针擦了三遍,又讨来一碗温水,从血印帕子里捏出一小撮药渣泡进去,等水色泛黄,才把银针插了进去。

满屋子的人都盯着那根针。

一息,两息,十息。

针身雪亮,一点没变色。

张仵作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短褐又湿了一层。柳氏捂着帕子的手松开了,眼圈还红着,声音却稳了下来:“老爷,您瞧瞧,我早说昭昭是病糊涂了。”

叶正则的肩膀跟着塌了下去,嘴角动了动,竟带出几分如释重负。

叶昭昭笑了一声。

“张仵作,你那根针能验出来的,只有砒霜。”她走到碗边,用指尖弹了弹碗沿,“市面上的砒霜炼得粗,里头杂着硫,银子碰了硫才会发黑。别的毒药不带硫,你把针泡上三天三夜,它照样是亮的。”

张仵作嘴巴张开又合上:“可《洗冤录》上写着,银针探喉,色黑者为毒……”

“书上写的是色黑者为毒,没写色白者无毒。”叶昭昭把针从碗里抽出来,搁回他手心,“银针不黑,只能说这里头没有砒霜,跟有没有毒是两码事。”

陆鹤亭在验状上添了一行,抬头问她:“依叶姑娘的意思,该怎么验?”

“就照我母亲先前说的,拿鸡来试。”

门边一个小厮抱着只芦花母鸡缩了半天,鸡是先前叶正则让人去抓的,一直没派上用场。被点到名,他哆嗦着把鸡递了过来。

柳氏的脸色变了。

叶昭昭看在眼里,没点破。

“药渣在枕芯里放了好几天,毒性跑了大半,直接喂,这只鸡未必会死。”她转向陆鹤亭,“劳烦陆推官借个小炉、一只陶罐,我当着诸位的面煎。”

陆鹤亭先查了帕子封口,血指印完好,这才点头。

炉子架在供桌旁边。叶昭昭把剩下那包药渣全倒进陶罐,兑了一碗水,蹲在炉边守着火。她没让任何人碰,一碗水煎到只剩小半盏,药汤发褐,苦杏仁的气味顺着热气往上冒,站得近的衙役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

她深嗅了一口指尖的药草味,把汤倒进粗瓷盏里晾凉。

小厮掰开鸡嘴,她把那小半盏药汤一点点灌了进去。

鸡被放到地上,扑腾着翅膀往墙角跑了几步。

柳氏的肩膀刚往下落,那只鸡忽然腿一软,栽倒在青砖上。两只爪子乱蹬,脖子往后拧,嘴里冒出一串白沫,鸡冠在众人眼皮底下从红转成了紫黑。

前后不到三十息,鸡不动了。

灵堂里没人出声。

叶昭昭蹲下去,拨开鸡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鸡嘴闻了一下,这才站起来。

“抽搐,颈项后拧,口吐白沫,冠色发紫。”她看着叶正则,一字一顿,“父亲,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倒下去的,红袖就站在床边,亲眼看着。”

叶正则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脸色白得吓人。他张着嘴看那只死鸡,又看叶昭昭,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昭昭,爹真不知道有这种事。”

陆鹤亭没理会他,提笔在验状上补了一行:药渣煎汁饲鸡,鸡饮后不足三十息立毙。写完他把笔搁下,指节在桌沿上按得发白。

叶昭昭把陶罐里煎过的药渣倒在一张白纸上摊开,拿那根银针一点一点地拨。

酸枣仁的碎壳,茯神的白块,远志的根皮,还有几片干缩发黑的合欢花。

她右手食指在供桌上叩了三下。

“酸枣仁、茯神、远志、合欢。”她抬起头,“这几味凑在一起,是安神汤。”

角落里跪着的钱嬷嬷抖着嗓子接了话:“回大姑娘,京里的人家都兴这个。您每日喝剩的安神汤渣,厨房都晒干了攒着,攒够一枕头就缝进去,说是枕着夜里睡得踏实。这个枕头,是半个月前才换上的。”

“那就对上了。”叶昭昭把银针往纸上一搁,“枕头里的每一撮渣,都是我这半个月喝进肚子里的汤。毒药跟着汤一起下锅,一起煎,一起端到我手上,一天一碗,从没断过。”

她扫了一眼灵堂里的下人:“下毒的人用不着等到我出殡,她天天都在这座宅子里,看着我把药喝干净。”

底下几个丫鬟的脸刷地白了,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管灶的、跑腿的、浆洗的,彼此看来看去,谁也不敢挨着谁站,院子里的人不知不觉散开了一圈。

柳氏忽然站了起来。她把帕子往地上一摔,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声音拔得又高又尖:“汤是厨房煎的,与我何干?我每日让人给你端过去,是心疼你夜里睡不着,到头来倒成了我的罪过!”她转身扑到叶正则脚边,“老爷,您要替我做主啊!”

叶正则低头看她,又抬头看那只死鸡,两只手攥着鹤氅的前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昭昭没有接她的话。她看着柳氏发髻上那支宫里匠人雕的银簪,看了很久,久到柳氏的哭声都低了下去。

“厨房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陆鹤亭应下,让衙役去后院拘人。不多时,七八个灶上的仆役被带进来,跪成一排。排在最末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灰白头发挽着髻,围裙上沾满了药渍,两只手一直在膝盖上搓。叶正则在一旁低声说,这是孙婆子,专管给大姑娘煎药,在叶家做了十几年。

孙婆子把头磕在地上,额头碰得砰砰响:“大姑娘明鉴,老奴就是照着方子煎,一样一样称好了下锅,旁的什么都没放过啊!”

她磕完头起身的时候,眼睛往柳氏那边飞快地瞟了一下。叶昭昭看见了,柳氏也看见了。

方凳上的沈公子放下茶盏,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路过陆鹤亭身边时,他脚步停了停:“陆推官,今晚后院多派两个人看着。”说完便往外走,经过叶昭昭身侧,也没回头。

天黑以后,叶昭昭坐在自己房里,灯芯剪了两回。跟着红袖的衙役还没回来。孙婆子被单独关进后院柴房,门口守着两个衙役。她右手食指在桌上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算着时辰。

当夜,煎药婆子在柴房“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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