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周远就赶到了武馆。
演武场上已经站了几个学徒,正呼哧呼哧地出拳。
周远没有多看,径直走到昨天待过的角落,拉开架势。
但他并没有使出全力,而是收了一些力道的。
出拳的速度也比昨晚突破后慢了两分,看起来就是比昨天稍微顺了一点。
远没到让人惊讶的程度。
周远打算摸清楚情况后,再决定暴不暴露自己的进度。
不是他想这样,而是现在的自己实在经不起一点风险。
没过多久,赵鹏端着海碗从厨房那边溜达过来。
他边走边喝粥,扫了一圈场子里的学徒,脚本在周远身后顿住了。
周远也听见了脚步声,手上动作没停,照着收力后的节奏一板一眼地打。
赵鹏在他旁边站了约莫半盏茶,然后开口道:“可以啊,看来昨天教你的,都记住了?”
周远收住拳,挠了挠后脑勺:“大概记住了七成。”
赵鹏点了点头:“这进度够看了,已经有模有样,甚至比一些混日子的老弟子都要好了。
只不过出拳的时候手抬高两寸,腰转过来半寸就更好了。”
周远照着他的话重新比划了两下,架势果然舒展了不少。
赵鹏满意地转身,靠在回廊柱子上继续喝粥。
趁着歇气的空档,周远走过去。
“赵师兄,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赵鹏把碗放下:“问吧。”
“咱们武馆这么多弟子,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吗?”
赵鹏斜了他一眼:“你昨天才刚来,问这个干什么?”
“心里有个底,练起来也有奔头。”
闻言,赵鹏也没多想,随口解释起来:“咱们武馆不像其他武馆那么多名堂。
总共就分三等:记名弟子、正式弟子,再往上就是入门弟子。
你们这种刚交钱进来的全是记名弟子。
三个月内要是练不成开山拳,直接卷铺盖滚蛋。
练成了,才算正式弟子,能接着往下学。”
“那练会开山拳的标准是什么?”
“开山拳讲究熬炼皮肉,等你哪天浑身皮膜发紧。
寻常磕碰连皮都蹭不破,就算迈进磨皮境的门槛了。”
周远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按这个标准,他已经算是练成的那一类了。
但他面上半点不显,顺着话头又问了一句:“那赵师兄你年迈过这道槛,用了多久?”
赵鹏竖起一根手指,咧嘴一笑。
“十天。”
“十天......”
周远刚念叨了一句,赵鹏又摆了摆手。
“我这速度也就中规中矩。
昨天指点你的那个沈青崖,知道吧?
他入馆才三天,昨晚就已经把全身皮膜练成了。”
见周远沉默不语,赵鹏还当他是被吓着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跟那小子比。
人家是上等根骨,家里开着绸缎庄,打小拿名贵药材泡大,底子厚得吓人。
这种老天爷赏饭吃的苗子,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几个。”
周远拱了拱手,退回角落继续挥拳。
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刚才收了力道。
赵师兄花了十天,拿银子和老参堆出来的沈青崖也花了整整三天。
自己一个码头扛大包的儿子,中人之姿,家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要是让人知道他一天就练成了开山拳。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快人一步是天才,快人三步是神明,快人十步就只能被人当成怪物了。
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才几天,烂泥巷那一摊子事还没摆平。
这时候露底太早只会出事。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枯燥的挥拳中过去。
步入小成之后,开山拳涨得很慢。
吃过晌午那顿大锅饭。
平时几乎不露面的孙铁山突然背着手走进了演武场。
所有记名弟子和正式弟子全被叫到了前院集合。
三十多号人乌泱泱站了一院子。
孙铁山站在堂屋廊下,中气十足地开了口。
“今日把你们聚过来,是宣布一桩事。
沈青崖三天磨皮小成,从今日起。
正式入我门下为入门弟子,由我亲自传授桩功!”
人群里,身穿青衫的沈青崖迈步走出。
他走到廊下,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孙铁山受了礼,弯腰将他托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生练,别坏了武馆的名头。”
底下的一众学徒顿时炸了锅。
“这才三天就进内门学桩功了?我来了快俩月,连一百零八个散手都没打利索!”
“你拿头跟人家比?沈家昨天刚往后厨送了一匣子参片,咱们啃杂粮饼子能啃出气血来?”
“命好也是本事,羡慕不来......”
周远站在人群后排,看着廊下那个青衫少年。
沈青崖站到孙铁山身后,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平静得根本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周远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后院演武场。
别人风光是别人的事,把自己的拳练好才是正经。
整个下午,周远都在汗水里泡着。
日头偏西时,面板上的进度条停在了【开山拳·小成(3/300)】。
哪怕压着三成力道,他对拳架的掌控也比昨天强了一大截。
就是不知道,晚上结算的时候给的经验会不会也变多?
这才是大头,周远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天擦黑的时候,武馆收工。
赵鹏照例在场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周远跟前时,脚步又停下了。
周远收势站定,擦了把汗。
“三师兄?”
赵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你小子真是昨天才来的?”
“千真万确。”
“以前真没偷学过什么野路子拳脚?”
“家里连买米的钱都凑不齐,哪有闲钱学那个。”周远答得干脆利落。
赵鹏啧了一声,摇着头感叹。
“那你小子还真有点邪门,这拳架子越打越瓷实。
照这个势头,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能追上我当年的进度了。”
说完,赵鹏背着手走了。
周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拐出后院。
稳了。
不快不慢,正好卡在“肯吃苦、有点悟性”的界限上。
周远简单整理了一下思绪,去水缸边洗了把脸,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走到南街拐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远贴着墙根往烂泥巷走,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今天孙铁山收徒时提到了“桩功”。
看样子,开山拳只是打熬皮肉的粗浅功夫。
真正的上乘武学,只有成为入门弟子才能接触到。
沈青崖用了三天,赵鹏用了十天。
自己要想顺理成章地进内门学桩功,还不能惹人怀疑,就得卡在两人中间。
七天。
第七天再去孙铁山面前露一手磨皮境的底子,既能展现价值,又合乎常理。
正盘算着,烂泥巷口已经到了。
周远刚抬起头,脚步猛地一顿。
自家那扇木门前,乌泱泱围了五六个汉子。
周远脸色一沉,脚下发力,快步冲了过去。
还没近身,秦豹骂骂咧咧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个老东西,你没钱关我什么事?
老子上次说的够明白了吧,今天要不给钱,要么把你闺女交出来抵债!
还有,规矩改了,这个月的例钱再涨三成!
少一文钱,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屋!”
周铁柱死死抵着门框,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憋得通红。
周远上前一步,右手搭在最外围两个混混的肩膀上,五指发力往两边一扒。
那两个混混只觉得肩头被铁钳狠狠夹了一下。
脚下踉跄着跌向两侧,竟被硬生生扯开一条道!
周远大步跨上前,将周铁柱挡在身后。
“秦爷,有事好好说。”
秦豹正骂得起劲,冷不丁被人打断,不耐烦地看了过来。
他第一眼就瞅见了周远身上那件黑色短打,胸口处还绣着孙氏武馆的字样。
秦豹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指着周铁柱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东西的!
跟老子哭穷说揭不开锅,转头就有银子送儿子进武馆?
你拿老子当猴耍呢!”
骂完,他恶狠狠地转向周远,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周家小子,别以为套上一层武馆的皮就能吓唬住我!
我告诉你,老子不怕你!这例钱你该交还是得交。
我就不信,哪家武馆会为了这事替你出头,跟我们铁拳帮翻脸!”
周围几个混混同时往前逼了一步,手全都摸向了腰间的短棍。
周远右手握紧,冷冷的看着秦豹。
以他现在的力气,一拳就能砸碎对方的胸骨。
但巷子太窄,对方人又多。
一旦见了血,身后的爹娘和小丫根本护不住,更别提秦豹背后的人。
念头转过,周远松开拳头,语气平淡地开口。
“秦爷,例钱我们交。
只是家里为了凑武馆的束脩,底子确实掏空了,能不能宽限三天?
三天之内,我一定把钱凑齐。”
秦豹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上下打量了周远几眼,嗤笑一声。
“缓三天?你小子拿什么跟老子谈条件?
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钱,老子找谁哭去?”
“凭我这条命。”
周远抬起眼皮,直直对上秦豹的眼睛。
没有歇斯底里的叫嚣,也没有半点惧色。
平静得就像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见状,秦豹脸上的横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在刀口上舔了这么多年血,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那是真正敢把命豁出去,狠咬一口的亡命徒才有的架势!
周远双手自然下垂,声音不高不低,继续说道。
“三天之后要是见不到钱,我这条命就归秦爷。
反正我人就在这烂泥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秦豹眯起眼睛,像是在琢磨这句话里的真假。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凑上来,贴着他耳朵低语了两句。
秦豹听完冷哼一声,伸手指了指周远。
“行!老子就看在这身武馆皮的份上,再给你三天活路!
三天后老子亲自来收账,到时候要是少了一个铜板......”
他歪头瞥了一眼紧闭的门。
“老子连本带利,把你们一家子全卖进窑子和矿山!”
放完狠话,秦豹大手一挥,带着几个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杂乱的脚步声顺着巷子远去。
四周偷偷扒着门缝看热闹的邻居赶紧缩回脑袋,关门落锁的声音接连响起。
里屋门打开,周母拉着小丫急匆匆跑出来,母女俩脸上全没了血色。
周铁柱站在门槛上,他抓住周远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远儿,这可咋整啊......
整整涨了三成,三天工夫,咱们上哪去弄这么多银子?”
周远把父亲扶进屋把门关上。
“爹,没事,这事交给我。”
周铁柱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看着儿子自信点样子,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