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昭睁开眼时,头顶只有一块棺材板。
很黑。
很窄。
还有点闷。
外头有人哭得肝肠寸断。
“明昭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女人哭得声音都哑了,旁边还有人在低声劝。
“夫人节哀。”
“大小姐已经去了,您再哭坏身子……”
姜明昭安静地躺了三息。
然后抬起手。
咚。
外面的哭声停了。
姜明昭:“……”
她又敲了一下。
咚。
这次外面连抽泣声都没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集体断了气。
下一刻——
“啊——!”
一声尖叫差点掀翻房顶。
“棺、棺材!”
“棺材响了!”
“诈尸了!”
外头瞬间乱成一团,桌椅碰撞声、脚步声、惊叫声混在一起,不知道谁还摔了个瓷盆。
姜明昭闭了闭眼。
很好。
活人差点没憋死在棺材里,外面先疯了。
她屈起手指,又敲了敲。
“开门。”
外头死寂。
姜明昭等了两息。
“我说——”
“把棺材打开。”
这回终于有人听清了。
“是、是大小姐的声音!”
“快!快开棺!”
“侯爷!”
沉重的棺盖被人七手八脚推开。
光猛地灌进来。
姜明昭眯起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一圈惨白的人脸。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一身素服,脸色比纸还难看。
旁边跪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眼睛哭得通红。
再往后,是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乌泱泱一屋子下人族亲。
所有人都在看她。
像在看一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姜明昭也在看他们。
然后脑子猛地疼了一下。
无数零碎记忆猝不及防涌进来。
大雍。
靖安侯府。
姜承钧。
陆氏。
姜令宜。
姜砚。
以及——
姜明昭。
十八岁。
靖安侯府嫡长女。
京城里名声响亮得很。
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姜明昭沉默了。
所以,她这是……
穿了?
还直接穿进了棺材?
别人穿越好歹给张床。
轮到她连床板都省了。
“明昭?”
男人终于出声,嗓子发紧。
姜明昭抬头。
记忆告诉她,这是这具身体的父亲,靖安侯姜承钧。
姜承钧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活了,伸手想碰她,手到了半途又硬生生停住。
“你……”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明昭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发疼。
“先扶我出去。”
没人动。
姜明昭看了一圈。
“怎么?”
“舍不得这口棺材?”
众人:“……”
姜承钧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转头:“还愣着干什么!扶大小姐出来!去请大夫!”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
一个圆脸丫鬟几乎是扑过来的。
“姑娘!”
她哭得鼻尖通红,一边扶姜明昭,一边打哆嗦。
“姑娘您真的活了……奴婢就知道,奴婢就知道您不会丢下奴婢……”
姜明昭脚刚沾地,腿便是一软。
旁边立刻有人扶住她。
“慢些。”
是那个哭得最厉害的妇人。
陆氏。
姜明昭名义上的继母。
女人手很凉,眼睛红肿,显然不是刚才随便挤了两滴眼泪。
她扶住姜明昭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姜明昭正准备说话。
视线无意间掠过陆氏头顶。
她动作忽然顿住。
那里凭空浮着两行暗红色的字。
【隐秘:姜明昭昏迷前喝的药,被她换过。】
【见光:一刻钟。】
姜明昭:“……”
她又看了一遍。
字还在。
她闭眼。
睁开。
也还在。
姜明昭慢慢转头,看向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陆氏。
有意思。
她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给她换药的人,就在旁边扶着她哭?
这是什么?
凶手舍不得受害者,亲自哭坟来了?
“明昭?”
陆氏被她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姜明昭没回答。
她现在还不知道头顶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更不知道这两行字是真是假。
而且——
换药。
不等于下毒。
更不等于杀人。
姜明昭压下心里的疑问,只问:“我昏过去之前,喝过药?”
陆氏扶着她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很轻。
但姜明昭感觉到了。
“喝过。”
开口的是姜承钧。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从前夜开始高热,昨日下午喝过药后便一直昏睡,到了夜里……”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口棺材上。
答案很明显。
死了。
所以才有今天这一出。
姜明昭又看了眼陆氏头顶。
【见光:半炷香。】
时间变了。
真的在减少。
她心里迅速掠过无数念头,脸上却没露出来。
“药是谁煎的?”
圆脸丫鬟连忙道:“是奴婢亲自守着煎的。”
“方子呢?”
“是许大夫开的。”
“药材谁抓的?”
“府里常用的是同春堂,昨日下午药不够,管事亲自让人去取的。”
姜明昭点了点头。
还没继续问,旁边已经有人皱起眉。
“人刚醒,问这些做什么?”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从记忆里翻出来,是姜氏族中的一位长辈。
“死而复生本就罕见,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夫看看,莫再折腾。”
另一个妇人低声附和:“就是,灵堂都搭起来了,突然又……”
她后面的话没说。
眼神却明显带着忌讳。
姜明昭看了她一眼。
妇人立刻闭嘴。
看来原来的姜明昭确实名声在外。
刚诈尸,余威都还在。
姜明昭撑着棺沿站直。
“我也觉得该让大夫看看。”
族老神色稍缓。
“你知道便——”
“主要看看你。”
姜明昭道。
老人一愣。
“看我做什么?”
“看你这么大年纪站我棺材边上,还敢嫌我活过来晦气,是不是身体特别硬朗。”
“你——”
“要不位置让你?”
灵堂里一静。
圆脸丫鬟猛地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姜承钧脸色铁青。
“姜明昭!”
姜明昭转头:“怎么?”
姜承钧盯着她。
大概是想训。
可视线在她苍白的脸和身后的棺材之间来回一次,到底没训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才刚醒!”
“所以我已经很客气了。”
姜承钧:“……”
行。
人是活了。
这张嘴也一起活了。
陆氏眼里还挂着泪,偏过脸,似乎也想忍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匆匆跑进来。
“侯爷!”
管事神色古怪。
“同春堂来人了。”
姜明昭抬眼。
陆氏头顶只剩最后一行。
【见光:马上。】
来了。
她忽然不说话了。
姜承钧皱眉:“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说是……昨日府里拿去核的药包和底方,他们查出问题了。”
陆氏脸色一下白了。
姜明昭看得清清楚楚。
姜承钧也看见了。
他慢慢转过头。
“什么药包?”
管事道:“昨夜大小姐一直不醒,钱妈妈觉得药味似乎和许大夫先前开的不太一样,便把剩下的药材和药包送去了同春堂。方才他们核完,说……”
他顿了一下。
“昨日给大小姐煎的,不是许大夫原本开的那副。”
灵堂彻底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陆氏身上。
陆氏手指一点点收紧。
姜承钧脸色瞬间沉下来。
“什么意思?”
同春堂的伙计很快被带进来。
他显然没想到靖安侯府正在办丧事,更没想到本该躺棺材里的大小姐正站在棺材旁边看着自己。
进门以后,腿都软了一下。
“侯、侯爷……”
“说。”
伙计咽了口唾沫,赶紧拿出两张方子。
“昨日贵府一共来取过两副药。”
“一副是许大夫给大小姐开的提气醒神方,另一副是后来拿来的安神退热方。”
“昨夜府上把剩下的药送回来核对,小的和掌柜查过,大小姐最后喝下去的……应该是后一副。”
姜承钧猛地看向管事。
“谁拿的第二张方子?”
没人说话。
陆氏闭了闭眼。
“我。”
姜令宜脸色一变:“娘?”
姜砚也懵了。
“娘你……”
陆氏没有看他们。
她只看着姜明昭。
“是我让人换的。”
灵堂里顿时一阵骚动。
姜承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为什么?”
“因为她疯了!”
陆氏突然提高声音。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连姜明昭都愣了一下。
陆氏眼泪还没干,胸口起伏得厉害。
“高热烧成那个样子,还让半夏瞒着府里找人开提气醒神的方子!”
“她要做什么?”
“她要去赴长公主府的宴!”
姜明昭:“……”
陆氏越说越气。
“许大夫说过她必须卧床静养,她不听!我若不把药换了,她喝完那副强撑精神的药,是不是还准备骑马出门?”
圆脸丫鬟——半夏——默默往后缩了一步。
姜明昭捕捉到了。
很好。
看来原主还真干得出来。
陆氏指尖都在抖。
“我只是让人重新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想着让她睡一觉,把热退下来。”
“谁知道她喝完以后一直不醒!”
说到这里,她声音终于哑了。
“到了夜里连气息都探不到……”
“我若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让她去!”
“她就是在宴席上把长公主府拆了,也比躺在这里强!”
灵堂没人说话。
姜明昭也没说。
她看着陆氏头顶。
那两行字已经消失了。
秘密见光。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陆氏确实换了药。
可她刚才差点把“换药”直接理解成“害她”。
姜明昭垂下眼。
原来如此。
这东西只告诉她发生过什么。
却不负责告诉她,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点意思。
陆氏擦掉眼泪,显然还在气。
“你看我做什么?”
姜明昭想了想。
“下次换我的药之前,告诉我。”
陆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还想有下次?!”
“……”
姜明昭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那还是算了。”
旁边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姜承钧一个眼神扫过去。
笑声瞬间没了。
半夏扶着姜明昭,小声道:“姑娘,先回去躺着吧。”
姜明昭确实已经撑得有些腿软。
她点头。
众人这才像终于想起她还是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病号,纷纷让路。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活过来便是天大的喜事。”
“至于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再说。”
姜明昭转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眉目与姜承钧有几分相似,穿着素净,神情慈和。
记忆很快给出身份。
族叔。
姜承礼。
姜承礼叹了口气。
“昨日你没了的时候,你父亲乱了方寸,族里也跟着忙。你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庄子,总得有人暂时照看。”
“叔父也是怕底下人趁乱生事,才替你多问了几句。”
“如今你醒了,自然再好不过。”
他说得情真意切。
姜明昭原本都准备走了。
视线从他脸上一掠而过。
脚步忽然停下。
姜承礼头顶,缓缓浮出两行字。
【隐秘:他已经收下两千两定银,准备将姜明昭名下三间铺子卖给别人。】
【见光:明日午时。】
姜明昭:“……”
她盯着“两千两”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姜承礼被她看得莫名。
“明昭?”
姜明昭抬起眼。
“叔。”
“怎么了?”
她忽然笑了。
“明日有空吗?”
姜承礼一怔。
“应当有,怎么?”
姜明昭笑得更和气了。
“留下吃饭。”
姜承礼:“?”
旁边的半夏也茫然地看向她。
姜明昭却已经扶着半夏往外走。
明日午时。
两千两。
三间铺子。
她现在确实不知道这颗雷准备怎么炸。
不过没关系。
先把人留下。
省得雷炸的时候,正主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