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昭回到自己的院子后,第一件事不是睡觉。
是看账本。
半夏抱着厚厚一摞册子进门时,表情十分复杂。
“姑娘。”
“嗯。”
“许大夫说您刚醒,不能劳神。”
姜明昭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仍有些苍白。
“我没打算劳神。”
半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足有半尺高的账册。
“那这些……”
“劳你。”
半夏:“……”
她就知道。
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性子没见收敛,倒像更会使唤人了。
姜明昭随手抽过最上面一本。
原主亡母姓沈,出身江南富商之家。嫁入靖安侯府时带来的嫁妆不少,后来又陆续置了几处产业。
沈氏去世后,其中一部分留给了姜明昭。
田庄、铺面、首饰、银钱。
东西不少。
但账目并不漂亮。
姜明昭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些年谁管?”
“最早是夫人留下的苏掌柜。”
半夏道:“后来苏掌柜离开了,侯爷让府里的账房暂时代管。姑娘自己又不爱看这些……”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
姜明昭抬眼。
“原来的我很有钱?”
半夏认真想了想。
“有。”
“那为什么不爱看账?”
“姑娘说——”
半夏顿住。
“说什么?”
半夏学着从前姜明昭的语气:“银子放在那里又不会长腿,有什么好看的?”
姜明昭:“……”
好。
现在看来。
银子不但会长腿。
族叔还能帮着扛走。
她又翻了一页。
名下铺面共七间。
其中三间都在东市附近,一间布庄,一间香料铺,还有一间位置稍偏的杂货铺。
经营算不上好。
尤其近两年,账面收益一年比一年少。
姜明昭手指停在那三间铺子的名字上。
半夏凑过来。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
姜明昭合上账本。
“地契呢?”
“应该都收在您的小库房里。”
“去看看。”
半夏愣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没多久,她捧着一只匣子回来。
契书都在。
印信也在。
姜明昭看完,反而更放心了。
东西还在她手里。
说明姜承礼收了别人的钱,却还没真正把铺子过出去。
至于他准备怎么卖——
她不知道。
也没准备现在知道。
反正明日午时,秘密自己会见光。
姜明昭重新躺回软榻。
半夏看着她。
“姑娘,不查了?”
“查什么?”
“二老爷……不是,承礼老爷那边。”
姜承礼并非靖安侯府二房,只是姜氏族亲。半夏从前跟着府里人喊惯了,一紧张便差点又叫错。
姜明昭懒洋洋道:“他明天不是要来吃饭吗?”
“是。”
“那就明天再说。”
半夏没懂。
“万一他不来呢?”
姜明昭睁开眼。
这倒是个问题。
她想了一会儿。
“让人送张帖子。”
“写什么?”
“就说我死了一回,突然觉得亲情可贵,请叔父务必赏脸。”
半夏嘴角抽了一下。
“姑娘。”
“嗯?”
“这话奴婢听着都害怕。”
姜明昭看她。
“那你润色一下。”
“怎么润?”
“写得像我真的想他。”
半夏沉默片刻。
“奴婢不会。”
“……”
主仆俩对视。
姜明昭摆摆手。
“算了。”
“就说我请他吃饭。”
“简单点。”
半夏这才松了口气。
走到门边,她又被叫住。
“等等。”
“姑娘还有吩咐?”
“厨房明日多做几个菜。”
半夏迟疑:“您不是不喜欢承礼老爷吗?”
姜明昭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以前不喜欢。”
“现在呢?”
“两千两。”
半夏:“?”
姜明昭微微一笑。
“突然觉得他眉清目秀。”
……
姜承礼收到帖子的时候,也觉得事情不太对。
可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哪里不对。
姜明昭刚刚死而复生。
昨日灵堂上,他提了一句替她照看产业。
她今日便请自己吃饭。
难道是因为醒来后发现产业混乱,准备把这些事继续交给他?
这么一想,姜承礼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毕竟姜明昭从前最烦的就是账本。
让她骑马打架可以。
让她坐下来对一个时辰的账,她能把算盘扔出去。
所以这顿饭,他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很早。
花厅里摆了一桌菜。
姜明昭坐在主位旁边,病容未褪,精神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姜承礼一进门,她便笑了。
“叔来了。”
姜承礼脚步微顿。
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姜明昭这一笑,不太吉利。
“身子怎么样?”
“挺好。”
“昨日那一场可把大家吓坏了。”
“是吗?”
“当然。”
姜承礼坐下,叹了口气。
“尤其你父亲。你是不知道,他昨日——”
“叔。”
“嗯?”
“吃菜。”
姜明昭给他指了指面前的一盘八宝鸭。
“特意给你做的。”
姜承礼受宠若惊。
“你这孩子,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
姜明昭也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客气。
毕竟值两千两呢。
她抬眼。
姜承礼头顶的字已经变了。
【隐秘:他已经收下两千两定银,准备将姜明昭名下三间铺子卖给别人。】
【见光:半个时辰。】
还有半个时辰。
不急。
姜明昭低头喝汤。
姜承礼本来还有些提防,见她真像只是请自己吃顿饭,渐渐放松下来。
“明昭,你昨日刚醒,有些事情叔父本不想这么早跟你提。”
“那就别提。”
姜承礼:“……”
他停了一下。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料理。”
“比如?”
“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产业。”
姜明昭终于抬头。
来了。
姜承礼神情诚恳。
“这些年你不爱管,侯府账房也只是代看。东市那几间铺子,位置一般,生意也不好,每年赚不了几个钱。”
“尤其那间杂货铺,去年还修过一次屋顶。”
姜明昭点头。
“叔知道得挺清楚。”
“都是自家人的事。”
姜承礼笑道:“叔父还能害你不成?”
姜明昭看了一眼他头顶。
【见光:两刻钟。】
她差点笑出声。
“当然不能。”
姜承礼越发放心。
“依叔父看,那几间铺子若有人愿意出个合适的价钱,倒不如早些脱手。银钱握在自己手里,总比守着几间半死不活的铺子强。”
“有道理。”
姜承礼眼睛微亮。
“你也这么觉得?”
“嗯。”
姜明昭夹了一筷子菜。
“所以叔找到买家了?”
姜承礼动作一顿。
“我?”
“没有?”
“自然没有。”
他笑了笑。
“叔父不过随口一提。”
姜明昭没再问。
她现在算是明白这能力为什么有意思了。
她明知道这人在撒谎。
可头顶的字不会因为他说谎就变。
它只管那件即将见光的秘密。
至于姜承礼现在嘴里有几句真的——
不归它管。
姜明昭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要是什么都告诉她,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她继续吃饭。
一刻钟过去。
姜承礼开始频频看外面的日头。
“明昭啊。”
“嗯?”
“叔父下午还有些事情,就不多留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
姜明昭抬头。
【见光:一刻钟。】
她放下筷子。
“别急。”
“怎么?”
“汤还没喝。”
姜承礼笑道:“下次再喝也是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姜明昭想了想。
“今天的汤比较贵。”
姜承礼没听懂。
“什么?”
“坐。”
她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
姜承礼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汤,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没坐。
“明昭,叔父是真有事。”
“什么事?”
“约了人。”
“谁?”
姜承礼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生意上的朋友,你不认识。”
姜明昭“哦”了一声。
“那更不能走。”
姜承礼皱眉。
“为何?”
姜明昭抬眼看了看。
【见光:半盏茶。】
“因为——”
她端起自己的茶。
“我突然特别舍不得叔。”
姜承礼:“……”
这话从姜明昭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害怕的问题了。
有点瘆人。
他正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侯府管事快步进来。
“姑娘。”
姜明昭眼睛亮了一下。
姜承礼心里却莫名一沉。
管事神色有些古怪。
“外头来了位钱老板,说有要紧事求见。”
姜承礼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姜明昭看见了。
她慢慢转过头。
“叔?”
姜承礼脸色已经变了。
“一个生意上的熟人而已。”
“哦。”
姜明昭恍然大悟。
“就是你刚才约的那个?”
“……”
姜承礼站起来。
“我出去见他。”
“别啊。”
姜明昭一脸真诚。
“来都来了。”
她转头吩咐管事。
“请进来。”
“姜明昭!”
姜承礼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
姜明昭看向他。
“叔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这是我的私事。”
“那正好。”
姜明昭笑了。
“我最尊重别人隐私。”
姜承礼:“……”
你先把人拦在外面再说这句话!
可已经晚了。
钱老板很快被带进来。
四十多岁,穿着富贵,额头却全是汗。
他一进门先看姜承礼。
“姜老爷,您怎么还在这里?”
姜承礼脸色难看。
“钱老板,有事改日再说。”
“怎么改日?”
钱老板明显也急了。
“咱们白纸黑字说好的,今日午时交割。”
姜明昭眉梢一动。
午时。
对上了。
姜承礼立刻打断:“你先回去!”
“我回去?”
钱老板也来了脾气。
“我两千两定银都给你十日了!”
花厅骤然安静。
半夏站在姜明昭身后,眼睛瞬间睁圆。
姜明昭抬头。
姜承礼头顶那两行字,正在一点点淡去。
【见光:马上。】
她终于等到了。
钱老板还在往外掏东西。
“东市那三间铺子,咱们说好的总价八千两,我先付两千两,今日见契交剩下六千两。”
“我银票都带来了!”
“现在你让我回去?”
他“啪”地把一张凭据拍在桌上。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姜承礼额角青筋都起来了。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
钱老板火气更大。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姜家大姑娘已经没了,铺子的事族里能做主,靖安侯正在办丧事没心思管这些,只要——”
他说到这里。
终于意识到花厅里还有一个年轻姑娘。
而且穿着素净。
脸色苍白。
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钱老板声音越来越小。
“这位是……”
姜明昭很好心地自我介绍。
“姜家大姑娘。”
钱老板:“……”
他的脸白了。
看看姜明昭。
再看看姜承礼。
又看看桌上的凭据。
“你……”
“你不是……”
姜明昭替他说了。
“死了?”
钱老板没敢点头。
姜明昭很善解人意。
“昨天死过。”
“今天好了。”
钱老板:“……”
半夏低下头。
她真的快忍不住了。
姜承礼却已经顾不上这些。
“明昭,你听我解释。”
“好啊。”
姜明昭靠回椅背。
“解释。”
姜承礼张了张嘴。
刚才那些“替你料理”“铺子不值钱”“若有合适买家”的话,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
姜明昭替他整理了一下思路。
“叔不知道买家是谁。”
“但收了他的两千两。”
“不知道我要卖铺子。”
“但替我谈好了八千两。”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交割。”
“只是恰好今天午时请我吃饭的时候,买家带着六千两来了。”
她顿了顿。
“叔。”
“你们做生意的人,都这么讲究缘分吗?”
钱老板脸色也不好看了。
“姜姑娘,这事我真不知道。”
“姜老爷跟我说,这三间铺子是姜家产业,姑娘没了以后族里会处置。”
“我若知道产权文书根本不在他手里,这定银我也不能给啊!”
姜明昭看向他。
“契书没见,你就敢给两千两?”
钱老板表情有些尴尬。
“他说……今日就能拿到。”
姜明昭懂了。
姜承礼大概打算趁她“死了”,借着族里帮忙料理后事的机会,想办法让姜承钧点头,再从她的小库房里把契书拿出来。
若一切顺利。
一个死人自然不会反对。
可惜。
死人今天请他吃饭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拿到什么?”
姜承礼脸色彻底变了。
姜承钧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管事说来了买铺子的客人,才过来看看。
视线落在桌上的凭据上。
“给我。”
钱老板不敢迟疑。
凭据递过去。
姜承钧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得吓人。
“姜承礼。”
“兄长……”
“谁给你的权力卖明昭的铺子?”
“我没有真卖!”
姜承礼急道:“我只是先收了定银,想着等事情办妥再跟兄长商量!”
姜明昭差点听笑。
“叔。”
“先收钱,再问我卖不卖。”
“你这买卖做得挺新鲜。”
姜承礼被她堵得脸色涨红。
“我也是为了你好!那三间铺子一年才有多少进项?钱老板给八千两已经不低了!”
“那你怎么不先问我?”
“你昨日已经……”
他说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姜明昭替他补完。
“死了。”
姜承礼没说话。
“所以叔不是觉得铺子该卖。”
姜明昭看着他。
“叔只是觉得——”
“死人不会说不。”
这句话一落。
花厅彻底安静下来。
姜承钧的脸色也变了。
姜承礼额上已经出了汗。
“明昭,我……”
“行了。”
姜明昭没兴趣听他继续找理由。
她看向钱老板。
“钱老板。”
“哎。”
“铺子我不卖。”
钱老板面露难色。
“那我的两千两……”
姜明昭朝姜承礼抬了抬下巴。
“谁收的,找谁。”
钱老板立刻看过去。
姜承礼脸色铁青。
“至于你们之间有没有违约、怎么赔。”
姜明昭端起茶。
“也是你们的事。”
“别算我头上。”
钱老板听明白了。
他今天这一趟,铺子买不成。
可至少正主活生生坐在这里,事情也算弄清楚了。
于是他直接把矛头转向姜承礼。
“姜老爷,那咱们可得重新算算。”
姜承礼咬牙:“钱我退你。”
“光退?”
钱老板指着凭据。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若卖方无故反悔——”
姜承礼脸都绿了。
姜明昭低头喝茶。
嗯。
今天这汤确实贵。
两千两只是开胃菜。
姜承钧已经气得不想在外人面前继续发作,只冷声道:“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说完看向姜明昭。
“你跟我来。”
姜明昭没动。
“饭还没吃完。”
姜承钧额角跳了一下。
“你还有心情吃?”
“为什么没有?”
她看向姜承礼。
“叔还没吃几口呢。”
姜承礼:“……”
姜明昭亲自把那碗已经凉了些的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叔。”
“多吃点。”
姜承礼现在看她笑就头皮发麻。
“我不饿。”
“别客气。”
姜明昭声音特别温柔。
“两千两一顿的饭。”
“以后不一定吃得上。”
半夏终于没忍住。
“噗。”
姜承钧猛地转头。
半夏瞬间低头。
“奴婢呛着了。”
姜明昭点头。
“我信。”
半夏:“……”
姑娘。
您最好是真的信。
……
钱老板和姜承礼最后是黑着脸一起走的。
一个追钱。
一个被追。
姜明昭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情相当不错。
人刚活第二天。
铺子保住了。
还免费看了一场热闹。
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糟。
“明昭。”
姜承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明昭回头。
她爹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但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对。
“怎么?”
姜承钧盯着她。
“你昨日特意留姜承礼今日吃饭。”
“嗯。”
“偏偏留到午时。”
“嗯。”
“钱老板也是午时来的。”
“对。”
“你还提前把那三间铺子的契书查了一遍。”
姜明昭眨了一下眼。
原来当爹的也不傻。
姜承钧往前一步。
“所以。”
“你怎么知道?”
姜明昭沉默两息。
“猜的。”
姜承钧面无表情。
“你当你爹是姜砚?”
不远处刚好路过的姜砚猛地停下。
“爹?”
少年一脸莫名其妙。
“关我什么事?”
姜承钧:“……”
姜明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姜砚更茫然了。
“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
姜明昭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少猜东西。”
“为什么?”
“容易被你爹骂。”
姜砚:“?”
姜承钧深吸一口气。
“姜、明、昭。”
“来了。”
姜明昭转身就走。
“你站住!”
“我大病初愈。”
“你刚才吃了两碗饭!”
“现在又虚了。”
“……”
半夏跟在后面,死死抿着嘴。
她突然觉得——
大小姐从棺材里爬出来以后,侯府往后的日子,恐怕清静不了了。
而事实证明。
根本用不着等以后。
姜明昭“死而复生”的消息还没传完。
她醒来第二日,就在饭桌上堵住族叔私卖她三间铺子的事,又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出了靖安侯府。
到了傍晚。
京城里已经出现了至少五个版本。
有人说姜明昭诈尸以后能掐会算。
有人说姜承礼刚准备吞她的产业,她便从棺材里爬出来索债。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甚至说——
姜明昭躺在棺材里时,就已经听见族叔在外头商量卖她的铺子。
于是第二日专门摆了一桌断头饭。
姜明昭听半夏讲完,沉默了很久。
“断头饭?”
半夏点头。
“外头是这么传的。”
“我那桌八宝鸭做得挺好。”
“……”
“怎么就断头饭了?”
半夏想了想。
“姑娘,重点好像不是八宝鸭。”
姜明昭正要说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由远及近——
“姜明昭!”
“你给我出来!”
“我听说你诈尸以后会算命了!”
半夏脸色一变。
姜明昭却慢慢抬起了头。
记忆里,一个名字已经先一步冒了出来。
永宁郡主,萧宝珠。
也是原来的姜明昭在整个京城里,为数不多——
吵完架第二天还能继续约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