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昭!”
“你给我出来!”
“我听说你诈尸以后会算命了!”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已经先撞了进来。
姜明昭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栗子糕。
她沉默了一会儿。
“半夏。”
“奴婢在。”
“她一直这么会说话?”
半夏神情复杂。
“郡主以前说话……也挺直接的。”
“我跟她关系很好?”
“挺好的。”
姜明昭松了口气。
“那就行。”
半夏疑惑:“什么行?”
“关系不好,我现在就让人把她打出去。”
“……”
半夏觉得大小姐活过来以后,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但也有些东西——
可能死一遍都改不了。
说话间,一道鹅黄色身影已经风风火火闯进门。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明艳,头上插着一支金累丝蝴蝶簪,身后跟着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丫鬟。
她跨进门槛,一眼看见姜明昭。
脚步骤然停住。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萧宝珠没说话。
姜明昭也没说话。
半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气氛突然有些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萧宝珠慢慢走近。
先看姜明昭的脸。
再看她的手。
最后甚至绕到她身后看了一圈。
姜明昭忍了忍。
“你找什么?”
“尾巴。”
“……”
“外面有人说你不是活了,是被什么东西借尸还魂了。”
姜明昭咬了一口栗子糕。
“找到了吗?”
“没有。”
“失望吗?”
“有一点。”
姜明昭把剩下半块糕放下。
“那你过来。”
萧宝珠警惕:“干什么?”
“我让你近距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借我尸的东西吃不吃郡主。”
萧宝珠:“……”
她盯了姜明昭两息。
下一刻,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姜明昭!”
这一嗓子就在耳边炸开。
姜明昭差点聋了。
“你真没死!”
萧宝珠抱得死紧。
“他们昨天来报丧的时候,我还以为谁在跟我开玩笑!”
“我都想好了,你要是真死了,我就把你欠我的那匹马从你家马厩牵走!”
姜明昭:“……”
她原本还有一点感动。
现在没了。
“你来确认我死没死,就是为了马?”
萧宝珠松开她。
眼圈还有点红,嘴却很硬。
“那不然呢?”
“总不能让你白欠我。”
姜明昭看着她。
头顶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
看来这东西确实不是谁说句嘴硬话,就往人脑袋上贴秘密。
只有那些即将见光的事才会出现。
萧宝珠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姜明昭给她倒了杯茶。
“突然觉得你比我想象中顺眼。”
萧宝珠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姜明昭。”
“嗯?”
“你是不是脑子真烧坏了?”
“……”
这朋友可以不要了。
萧宝珠喝完半杯茶,眼睛已经开始四处乱转。
“棺材呢?”
姜明昭:“?”
“昨天装你的那口棺材。”
“你找它干什么?”
“看看啊。”
“有什么好看的?”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认识从自己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萧宝珠理直气壮。
“这不得看看?”
姜明昭盯着她。
终于明白原主为什么能跟这人玩到一起了。
不是关系好。
是物以类聚。
“抬出去了。”
“可惜。”
“你要喜欢,我送你一口新的。”
“呸呸呸!”
萧宝珠连呸三声。
半夏在旁边已经快把头低到胸口了。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再聊下去,今天这院子里迟早还得摆一口。
萧宝珠很快又想起更重要的事。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对了。”
“你真的会算命?”
姜明昭眉梢微动。
“谁说的?”
“现在外头都在传。”
萧宝珠来了精神。
“说你刚醒就知道姜承礼要卖你的铺子,还专门把他留下吃饭,掐着午时等买家上门。”
“还有人说你死这一回,在阴曹地府学了点本事。”
姜明昭:“……”
传得挺快。
就是越来越不像人话。
“我不会算命。”
“真的?”
“真的。”
萧宝珠明显不信。
“那你怎么知道钱老板午时会来?”
“巧合。”
“这么巧?”
“嗯。”
“你怎么知道姜承礼收了钱?”
“猜的。”
“这么准?”
姜明昭看着她。
“你要不干脆问我是不是阎王亲传?”
萧宝珠眼睛一亮。
“也不是不可能。”
姜明昭:“……”
出去。
现在就出去。
可惜没等她赶人,外面已经有人来报。
“姑娘,崔家大姑娘来了。”
萧宝珠立刻转头。
“崔令仪?”
“是。”
萧宝珠迅速坐正。
“快请。”
姜明昭看她。
“这是我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比我还积极?”
萧宝珠压低声音。
“她昨天还说生死有命,不宜过度惊扰亡者。”
“结果你今天一活,她就来了。”
“我想看看她尴不尴尬。”
姜明昭:“……”
很好。
不是来看她的。
是来吃瓜的。
没多久,一个青衣少女被丫鬟引进来。
与萧宝珠的明艳不同,崔令仪生得清秀端方,衣裙首饰无一处张扬,却也挑不出半点错。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姜明昭。
那一眼很短。
随即规规矩矩行礼。
“昨日听闻噩耗,家母还命人备了奠仪。”
“今日才知是误会。”
“你能平安,自然最好。”
姜明昭看着她。
没字。
很好。
至少这句不是等着见光的秘密。
“多谢。”
崔令仪坐下。
萧宝珠忍了没一会儿。
“你不问?”
崔令仪:“问什么?”
“棺材里什么感觉。”
崔令仪端茶的动作停住。
“我为何要问这个?”
“你不好奇?”
“不好奇。”
萧宝珠一脸不信。
姜明昭也看过去。
还是没字。
她忍不住多看崔令仪一眼。
看来是真不好奇。
崔令仪察觉到她的视线。
“怎么?”
“没什么。”
姜明昭收回目光。
“就是突然觉得你挺能忍。”
崔令仪:“?”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外面又有人来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一个。
姜明昭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
她低估了京城人对“死人突然活了”的兴趣。
从巳时到午后,来靖安侯府探望的人就没断过。
有父辈交好的。
有跟原主认识的。
有曾经跟原主吵过架的。
甚至还有一个据说半年前刚被原主泼过茶的姑娘,也跟着母亲来了。
人人嘴上都是:
“听闻姜姑娘平安,特来探望。”
至于心里究竟是来探病,还是来看诈尸——
那就不好说了。
姜明昭很快发现,她头顶那东西并不会因为人多就到处冒。
绝大多数人头上什么都没有。
直到一个穿桃红色衣裙的姑娘坐到她对面。
姜明昭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
礼部侍郎家的次女。
林婉柔。
林婉柔长着一张十分温柔的脸,说话也细声细气。
“昨日听说姜姐姐出了事,我一夜都没睡好。”
“今日知道姐姐平安,我总算放心了。”
姜明昭刚想客气一句。
视线往上一抬。
【隐秘:她今日过来,只是想亲眼确认姜明昭死而复生后脸会不会发青。】
【见光:一刻钟。】
姜明昭:“……”
她第一次觉得这能力多少有点不正经。
人家族叔卖她三间铺子。
这玩意儿管。
有人换她的药。
它也管。
现在一个小姑娘想来看她脸青不青——
它居然还管。
秘密不分贵贱是吧?
林婉柔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姜姐姐?”
姜明昭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姑娘。”
“嗯?”
“我脸色怎么样?”
林婉柔明显僵了一瞬。
“挺、挺好的呀。”
“青吗?”
“……”
林婉柔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
萧宝珠立刻看过来。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姜明昭笑得十分和善。
“林姑娘,你慢慢看。”
林婉柔:“……”
她突然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错觉。
可她转念又觉得不可能。
这件事她只跟一个人说过。
那个人绝不会出卖她。
想到这里,她勉强镇定下来。
“姜姐姐说笑了。”
姜明昭低头喝茶。
不急。
还有一刻钟。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
像提前知道戏什么时候开场。
至于唱什么——
她跟其他人一样等着看。
果然没多久,外面又来了两个姑娘。
其中一个穿浅紫色衣裙,一进门便直奔林婉柔。
“婉柔!”
“你怎么不等我?”
林婉柔脸色一变。
“你怎么也来了?”
“当然来看姜姑娘啊。”
浅紫衣裙的姑娘十分自然地坐下来,刚好看见姜明昭。
她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脱口而出:
“咦,真的不青。”
屋里一静。
林婉柔:“……”
姜明昭:“……”
萧宝珠:“?”
浅紫衣裙的姑娘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婉柔,你昨天不是说特别想知道死人活过来以后脸会不会发青吗?我还跟你说——”
“陈月!”
林婉柔脸已经红透了。
对方终于反应过来。
嘴巴猛地闭上。
晚了。
萧宝珠先是一愣。
然后“噗”地一声。
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婉柔!”
“你昨天一夜没睡,就是琢磨她脸青不青?”
“我没有!”
林婉柔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我只是随口一说!”
姜明昭抬头。
那两行字已经淡了。
见光。
一刻钟。
分毫不差。
她若有所思。
原来所谓见光,不一定非得是什么证据被送到眼前。
只要这件原本藏着的事,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就算。
“姜姐姐……”
林婉柔已经快哭了。
“我真的没有恶意。”
这句话姜明昭倒是信。
毕竟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听说认识的人诈尸,想看看脸色有什么变化——
缺德是缺德了点。
还没坏到值得结仇。
姜明昭冲她招招手。
“过来。”
林婉柔警惕地看她。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姜明昭以前脾气差?
她不会要打人吧?
“姜姐姐,我……”
“过来。”
林婉柔只好硬着头皮靠近。
姜明昭把脸往前凑了凑。
“看清楚。”
“……”
“活的。”
“……”
“脸不青。”
“……”
“回去记得帮我宣传一下。”
林婉柔呆住。
萧宝珠又趴下了。
这回连崔令仪都偏过脸,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婉柔愣了半天,终于也没忍住笑。
“知道了。”
她脸还红着。
“我以后不乱说了。”
姜明昭摆手。
“可以说。”
“别被人当面卖了就行。”
陈月:“……”
怎么突然感觉自己也挨了一刀?
屋里的气氛一下松快不少。
姜明昭却开始真正琢磨起那两行字。
它出现的秘密可以很大。
也可以很小。
可以关系到银钱产业。
也可以只是一个姑娘无伤大雅的好奇。
共同点只有一个。
它们很快就会被别人知道。
至于为什么会被知道、以什么方式被知道——
她看不见。
想到这里,姜明昭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可能还不够准确。
这不是让她看别人的所有秘密。
而是——
让她提前看见那些快藏不住的秘密。
这个区别很大。
姜明昭还在思索,外头忽然又有人来报。
“姑娘。”
“周家公子来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
萧宝珠甚至不笑了。
姜明昭抬头。
“哪个周家公子?”
萧宝珠用一种“你果然把脑子烧坏了”的眼神看她。
“周既白。”
姜明昭脑海里微微一刺。
一些模糊画面闪过。
春日。
马场。
少年白衣。
还有长辈席间一句含笑的:
“两个孩子年纪也合适。”
记忆很快散去。
姜明昭明白了。
两家议过亲。
但没有正式定下来。
萧宝珠凑近。
“你不会连他都忘了吧?”
“没忘。”
“那你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像听说卖炊饼的来了。”
姜明昭:“……”
那她应该什么表情?
锣鼓喧天?
周既白很快进来。
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公子,眉目清正,气质温和。
他今日是代表家中来探望的。
见到姜明昭时,眼里明显有一瞬复杂。
但很快恢复正常。
“姜姑娘。”
“听闻你平安,家父家母都很欣慰。”
姜明昭抬头。
没有字。
她点点头。
“替我谢过伯父伯母。”
周既白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停了一下。
“你身体可好些了?”
“挺好。”
“那便好。”
然后——
没了。
萧宝珠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快掉出来。
这两个人以前见面虽然也谈不上多亲密,可两家毕竟有过那层意思。
现在怎么跟两个刚在街上问完路的人一样?
周既白显然也察觉到了。
可他没有多说。
只留下家中送来的补品,很快告辞。
姜明昭从头到尾都没拦。
人走以后。
萧宝珠立刻挪过来。
“你真不喜欢他了?”
姜明昭看她。
“我以前喜欢?”
萧宝珠卡住。
“倒也……说不上。”
“那不就行了。”
“可你以前至少觉得他不错。”
姜明昭认真想了想。
“现在也觉得不错。”
萧宝珠眼睛亮起来。
下一句——
“挺有礼貌。”
“……”
萧宝珠彻底没话了。
她正想再问,院外忽然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来探望姜明昭的。
像是姜承钧亲自带了人经过。
半夏出去问了一句,很快回来。
“姑娘,是定国公府的世子。”
“侯爷与裴世子原本在前院说话,听说您这里来了不少客人,侯爷让人送了些新茶过来,裴世子正好同行。”
萧宝珠立刻坐直。
崔令仪也抬了下眼。
姜明昭没什么反应。
“哦。”
萧宝珠看她。
“你就哦?”
“那我应该?”
“裴观澜啊。”
“所以?”
萧宝珠憋了半天。
“……算了。”
外面脚步声已经近了。
姜承钧先进来。
看见满屋子的姑娘,他显然有点头疼。
“你才醒多久?”
“怎么院里比花宴还热闹?”
萧宝珠立刻起身。
“姜侯爷,是我们自己来的。”
姜承钧当然不能赶人。
只好让人把新茶放下。
就在他身后。
一个男人跨过门槛。
姜明昭原本正低头拨茶沫。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她忽然抬了下眼。
男人很高。
穿一身深青窄袖长袍,没有佩多少华贵饰物,腰间只悬着一块墨色玉佩。
眉骨略深,神色很淡。
不是冷着脸。
只是看上去对满屋子的热闹都没什么兴趣。
姜明昭脑海里浮出名字。
裴观澜。
定国公世子。
二十五岁。
除此之外,原主对他的记忆很少。
两个人应该并不熟。
裴观澜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然后——
姜明昭看见了。
他头顶缓缓浮出两行字。
第一行。
【隐秘:???】
姜明昭手里的茶盏停住。
第二行紧跟着出现。
【见光:???】
姜明昭:“……”
她盯着那两个问号。
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完全活明白。
什么东西?
前两个还能正常说人话。
轮到这个男人——
坏了?
她又眨了一下眼。
还是问号。
裴观澜原本只是随意看她。
可姜明昭盯得实在太久。
久到萧宝珠都开始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
裴观澜终于开口。
“姜姑娘。”
声音也很平静。
姜明昭:“嗯?”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为何一直看我?”
姜明昭沉默。
总不能告诉他:
别人脑袋上写秘密。
你脑袋上写乱码。
她认真想了想。
“看你什么时候倒霉。”
满屋安静。
姜承钧:“……”
萧宝珠:“……”
半夏闭上眼。
姑娘。
您昨天才从棺材里爬出来。
今天能不能稍微做个人?
裴观澜却没有生气。
他只看了姜明昭一会儿。
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姜姑娘恐怕要等很久。”
姜明昭重新看向那两个明晃晃的问号。
也笑了。
“没事。”
“我这人别的没有。”
“耐心还行。”
裴观澜看着她。
没再接话。
姜明昭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