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具破甲重弩扣动悬刀的脆响连成一片。
秦冷右脚猛然跺碎脚下的浮冰,丹田里刚吞下的斩刑道痕化作一抹炽烈红芒,顺着足底直贯而下。
坚硬如铁的万年冻土当场崩解,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排污暗沟。
那是当年寒鸦关修筑瓮城时废弃的泄洪暗道,常年被冰层封死,此刻在道痕与地脉热流的夹击下,彻底塌陷出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凿在秦冷刚才站立的残台上,碎石与木屑横飞。
秦冷整个人顺着斜坡滑入暗沟,腥臭扑鼻的烂泥和腐冰瞬间没过膝盖。
“放狼烟!往暗沟里灌硫磺毒烟!”
上方传来王都尉森冷的嘶吼,伴随着杂乱的皮靴踏地声。
嗤啦!
几颗燃烧的硫磺弹被抛下洞口,刺鼻呛人的黄褐色浓烟贴着地缝疯狂灌入,呛得秦冷肺管子一阵火辣辣地抽痛。
他紧抿嘴角,喉间那股刚吞噬周铁山得来的暗金道痕在经脉里疯狂冲撞。
顺着石核传来的温热指引,他扬起手中的断刀,刀锋裹挟着灼热的煞气,重重劈向前方厚达数尺的玄冰隔层。
冰层炸裂成大片冰晶,冷冽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秦冷手脚并用,顶着刺骨的寒风翻出冰窟窿,整个人滚进一片避风的雪窝子里。
还没等他喘匀胸腔里的灼气,眼皮便是一跳。
几步外的雪坑边,蹲着一个穿素白麻衣的女子。
她一头青丝垂到脚踝,发尾泛着诡异的青霜,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脚丫子,直接踩在没过脚面的厚雪里。
她手里捧着半块粗糙发黑的黑麦饼,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女子慢慢合上双眼。
风雪吹过,足足过了三息,她才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声音像冰凌相撞般干脆:“你身上,有雪魄峰的味道。”
话音未落,女子袖中寒光暴起。
快得像雪原上乍起的白毛风,甚至没带起半点破空声。
第一刀贴着秦冷的手臂擦过,锋刃没有割破皮肉,反倒像一块滚烫的铁板贴在袖子上,硬生生逼出一阵白汽。
“三十六度,活人的血。”她轻声自语。
秦冷瞳孔骤缩,整个人本能地贴地侧滚。
第二刀如影随形,刀背精准地按在他心口正中,隔着破烂的号衣,隔空震得他心脉狠狠一滞。
“一息三跳,跳得太稳。”
疯子!
秦冷眼底凶光毕露,体内的石核猛然震颤,引气境的真元灌入残刀,身体借着冰面的滑力猛拧半圈。
第三刀贴着他的耳廓削过。
咔嚓一声轻响,秦冷左手那根早已冻得发黑坏死的小指截面,被平平整整削去半截,掉在雪地里连血都没流出一滴。
换做常人,这一刀削掉的该是半个脑袋。
秦冷根本不管断指,借着扭身的反冲力,右手残刀如毒蛇出洞,刀尖稳稳顶在女子的咽喉皮肉上。
刀锋压出一道凹痕,只需再送半寸,就能割开她的气管。
女子没躲,甚至连握刀的手都没抬。
她只是抬起左手,把剩下的小半块黑麦饼顺势塞进了秦冷的嘴里。
“锻体九重,躲了我两刀。”女子灰白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寒鸦关的戍卒要是都有你这身手,早把北蛮的狼旗拔光了。”
麦饼干硬如石,带着麦麸的粗糙和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卡在秦冷干渴的喉咙里,却奇迹般压住了经脉里乱窜的虚火。
秦冷死死盯着她,手中的残刀纹丝不动:“你是谁?”
“燕然。”
女子收回短刀,拍了拍掌心的麦屑:“雪魄峰最后守墓的。”
“我不认识什么雪魄峰。”秦冷喉头滚动,将嘴里的麦饼咽下半块,“让路,或者死。”
燕然垂眸看了看顶在喉咙上的断刀,指尖随意指了指营区西北角那座高耸的黑色哨塔。
“你身上的道痕在抢地脉的热气。”她面无表情地开口,“但刑场底下不过是支流末节,寒鸦关真正的地脉主节点,在军械库底下。”
秦冷握刀的手掌微微收紧。
他右下角的石核虚影,确实正对着西北方向隐隐发烫,与燕然所指的方位分毫不差。
“为什么告诉我?”秦冷冷声问。
“冷。”燕然缩了缩赤裸的脚趾,把整张脸埋进雪白的大氅毛领里,“那处地脉被军阵压了三百年,煞气重,怨气浓。你去吞,撕开阵眼的时候,让我在边上烤烤火。”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也得去。”燕然瞥了他一眼,“王都尉手里的照骨镜能照出三十里内的活人血气,除非你钻进地脉龙脊里藏着,不然半个时辰后,三百连珠弩会把你射成筛子。”
秦冷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手中的残刀依旧压着她的颈皮,没有收回半寸。
“带路。你走前面。”
燕然没再废话,转身踩着没膝的积雪向前走去,光洁的脚底踩在冻雪上,竟没有留下一丝血痕,只有一串浅浅的凹印。
秦冷紧跟其后,脚步一深一浅,将体内的气息死死压在引气境一层。
与此同时,暗沟出口处。
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撕裂风雪。
王都尉翻身下马,银鳞明光铠在雪地里泛着渗人的冷光。
他阴沉着脸走到冰窟窿前,看着碎裂的玄冰边缘残留的暗金色刀痕,眼角狠狠跳动。
“周铁山的斩刑煞气……当真被这泥腿子吸干了?”
身旁的副将提着腰刀赶上来,蹲在地上查验片刻,脸色骤变:“都尉,雪地里有脚印!一深一浅,还有一串光脚的痕迹……往军械库后营方向去了!”
王都尉反手抽出身侧的长弓,咔嚓一声拉满如满月,指节泛着青白。
“调猎犬队,把后营三条街全封了。”
王都尉盯着西北方向的雪幕,声音冷得结冰:“那小子身上藏着天大的魔门邪功,死活不论,本将要亲手挖开他的丹田!”
风雪漫天卷地。
西北角的窄巷阴影里,燕然停下脚步,回身从破布包袱里摸出一整块黑麦饼,不由分说塞进秦冷满是血污的怀里。
“吃完再死。”
她那双灰白的眼珠在风雪里转了转,盯着不远处军械库后巷缓缓驶出的一辆遮盖严实的运尸板车,干涩地吐出半句话。
“别浪费粮食,后巷里……刚好有活人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