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轱辘碾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推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驼背老卒，缩着脖子，浑身散着一股子烂肉与生石灰混杂的刺鼻恶臭。
秦冷没等板车彻底拐出巷口，脚跟在雪堆上一蹬，整个人贴着青砖墙根滑了过去。
那名老卒甚至没看清眼前晃过的影子，后颈就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掌刀，软绵绵倒进雪窝里。
秦冷三两下扒下对方身上油腻发黑的号衣，胡乱往身上一套。
血腥味和馊味直冲天灵盖，倒正好遮住了他身上引气境破境时炸开的气血腥气。
“动作挺麻利。”燕然赤着脚踩上车辕，两根手指捏起盖尸体的草席一角，灰白色的眸子往军械库后门斜了一眼。
后门虚掩着，门轴渗着黑色的机油。
门洞里站着两个抱枪打盹的守卫，怀里揣着暖手炉，嘴里正嚼着劣质的槟榔干。
燕然没等秦冷打手势，嘴唇微张，一口泛着淡蓝光晕的白汽轻轻呵出。
风雪卷着那团白汽穿过门缝，两名守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眼皮上瞬间挂满白霜，身子一歪，梆硬地靠在门洞两边昏死过去。
门内侧，一个穿着七品库吏绿袍的胖子正就着昏黄油灯扒拉算盘。
听到动静，胖子抬头瞅了一眼，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颗。
他瞅见的不是相熟的运尸老卒，而是一张沾满干涸血痂、眼神如狼的陌生脸孔，手里还倒提着一柄豁了口的断刀。
胖子浑身肥肉一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膝盖把青砖砸得闷响。
“军……军爷！好汉！饶命！”
钱库吏脑门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颤颤巍巍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钥匙全在这儿！甲字库的玄铁锁、乙字库的破甲弩机，全在里头！求别杀！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和吃奶的孩子！”
秦冷一把抓过钥匙，刀尖挑开钱库吏的后衣领：“地库主石门在哪？”
“下……下头！最里头那块画着八卦的磨盘大石板，转三圈推开就是地脉坑！”
钱库吏涕泪横流，裤裆底下已经洇出一滩黄水，热气直冒。
秦冷没再理会这软骨头，单手拎起断刀，快步冲向军械库深处。
军械库内黑沉沉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防锈油脂与生铁的干燥味道。
两旁数丈高的沉木铁架上，密密麻麻码放着崭新的破甲重弩、雪亮的长柄斩马刀，还有一捆捆缠着油纸的符文弩箭。
这些原本该发给边军戍卒保命的家伙，此刻全像死物一样堆在阴暗里发霉。
走过三道沉重的铁栅栏，库房尽头的地面上果然露出一块三丈见方的青黑石板。
石板表面布满天然凸起的岩石纹理，蜿蜒曲折，宛如一条被硬生生封印在冻土下的巨龙骨脊。
秦冷视线右下角的石核虚影猛地狂跳起来。
剧烈的高温顺着他的喉管一路向下蔓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体内的气血仿佛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朝着脚下的龙脊石纹奔涌。
这就是寒鸦关的地脉枢纽。
三百年来，北境边军高层截断了这道地脉，用整座大阵将炽热的地火煞气锁在地下，只供上头那些大人物开府破境，底下的十万戍卒却只能在寒风里冻得指头发黑。
秦冷没有半点迟疑，双膝下沉，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按在龙脊石纹的核心凹槽上。
“给我开！”
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视野中的石核虚影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灰芒，一股蛮横狂暴的吞噬吸力顺着双掌狂泄而出。
轰隆！
整座宽阔的军械库猛然剧烈晃动起来。
青黑色的龙脊石板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刺目赤红的地火光芒从地底缝隙中激射而出。
那股被封印了三百年的狂暴地脉本源，顺着秦冷的手掌如倒灌的江河般涌入体内。
太烫了。
像是一整桶烧红的铁水直接灌进了经脉，秦冷浑身衣物瞬间焦黑碳化，皮肤崩开数十道血口，又在高温下瞬间结成焦痂。
两侧高耸的铁架剧烈摇晃，数以千计的重刀、铁矛、破甲箭噼里啪啦如暴雨般砸落在地，溅起无数火星。
就在这地动山摇的当口，军械库沉重的包铁大门被人一脚暴力踹碎。
两扇数千斤重的铁皮大门倒飞进来，重重砸碎了两排兵器架。
漫天飞扬的木屑与铁锈中，王都尉一身银鳞明光铠踏步而入。
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四溢的重剑，身后黑压压跟着数十名手持破甲重弩的精锐亲兵。
“小杂种，果然在这儿！”
王都尉森冷的目光穿过扬尘，死死定格在跪伏在石板上的秦冷身上。
但下一刻，王都尉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了。
青黑色的地脉龙脊石板在这一瞬化作漫天齑粉。
地下深处积蓄了数百年的火煞不仅没有喷涌爆开，反而在秦冷双掌之间被强行扯成一道漏斗状的赤色漩涡，尽数没入其掌心。
秦冷缓缓站起身。
视线右下角，那枚原本灰暗的石核表面，第二道如烈火般妖异的赤红纹路彻底点亮。
不仅如此，他的右手掌心正托着一朵由纯粹地脉真火凝聚而成的赤色火莲，莲瓣缓缓转动，散发着焚山煮海般的窒息高温。
引气境二层，引气境三层，直接一路冲到引气境五层！
“这不可能！寒鸦关的地脉煞气连开府境都不敢生吞，你这蝼蚁……”
王都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秦冷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第一道霜白纹路，第二道赤红纹路，在这一瞬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方圆十丈之内，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固。
原本暴烈炽热的火煞气息骤然被一股极端的严寒所取代，白茫茫的冰霜以秦冷脚掌为圆心，贴着地面疯狂蔓延。
极冻领域，三息！
冲在大门正前方的十名重弩手甚至来不及扣动悬刀，脸上狰狞的表情便彻底定格。
咔咔咔！
森白坚硬的玄冰自他们的战靴一路往上爬，仅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十名披甲大汉就化作了十具晶莹剔透的冰雕。
连他们手中端着的精铁重弩，都在极寒之下崩出细密的裂纹。
王都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浑身寒毛倒竖。
这根本不是武夫或者寻常练气士的手段，这是触及了天地法则的领域之能！
“魔头……你是魔尊夺舍！”
王都尉再无半点方才在刑场上的狂傲，甚至不敢跨进门槛半步。
他脚下疯狂暴退，同时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摸出一枚泛着金色符文的八角玉符，五指猛然发力捏得粉碎。
“退！出门结玄武金光阵！调所有重弩手过来封死库房！”
王都尉厉声嘶吼，整个人已经狼狈地退到了军械库外的大院中，脸色惨白如纸。
军械库内，极冻领域的冰霜缓缓散去。
那十具被冻透的弩手冰雕承受不住自身重甲的分量，啪的一声脆响，齐刷刷碎成了一地的冰渣肉块。
后方角落里，原本吓得瘫软的钱库吏见状，连滚带爬地扒开一个通风用的狗洞，顾不得满头满脸的泥污，撅着屁股发了疯似地往外钻，转眼便没了踪影。
“找到了。”
清冷的声音自一侧倒塌的货架后传来。
燕然不知何时翻到了一面开裂的青砖夹墙前，赤脚踩在一地碎木上，手里攥着一本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厚重账册。
油纸剥开，封皮上赫然印着一枚鲜红的云纹大印。
正是落魂谷私贩灵矿的原件真账，底下清清楚楚盖着王都尉与北域执法堂的私印。
秦冷走上前，右手一挥。
掌中悬浮的赤色火莲轻轻一颤，落在原本坚固无比的军械库后墙上。
滋啦！
足以抵御攻城锤猛砸的三尺厚花岗岩墙体，在火莲触碰的刹那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被熔出一个焦黑滚烫的大洞。
墙体外侧，正是地脉被强行抽干后崩裂出的一条深不见底的地底裂缝。
“走。”
秦冷一把抓过燕然手里的账册揣入怀中，拽着她的手腕，纵身跃入那处热气升腾的裂隙深处。
就在两人跳入裂口的瞬间，失去了地脉支撑的寒鸦关地基发出沉闷的呻吟。
轰隆隆的垮塌声连绵不绝。
军械库后方，整整三排坚固的戍卒营房连带着两座哨塔，当场顺着干瘪塌陷的冻土层轰然倾覆，砸起滔天的雪雾与尘土。
整座寒鸦关上空常年笼罩的微弱灵光，在这一刻寸寸瓦解，彻底枯萎暗淡。
大院门外，堪堪结成军阵的王都尉看着塌陷的半个营区，握着重剑的手掌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他掌心残留的玉符碎屑正闪烁着微弱的传讯金光。
王都尉咽了口唾沫，对着传讯法阵用近乎变调的尖利声音嘶吼出声。
“北境兵变！地脉被夺！”
“吞天道主转世在北境，速请玉衡域执法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