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乱的风雪与坍塌轰鸣被抛在身后。
秦冷拽着燕然,顺着暗无天日的地脉裂口手脚并用向前狂奔。
地底裂隙里的岩壁粗糙刺手,混杂着烧焦的泥土味与硫磺恶臭。
直到头顶上方透出一丝惨白的日光,秦冷才猛然发力,一记手刀劈碎头顶薄薄的冻雪层,带着燕然从三里开外的一处雪包下翻滚而出。
冷空气吸进鼻腔,像含了一嘴细碎的冰渣,刮得肺叶生疼。
秦冷趴在雪壳子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垂眸扫了一眼右掌,掌心那枚刚刚凝出的赤红域核纹路滚烫得发指,宛如按了一块刚出炉的火炭。
喉咙里泛着一股灼烧的干涩,伴随着阵阵耳鸣。
他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沫子,硬生生压下翻腾的气血。
视线回扫。
他们刚刚爬出来的裂口已经被倒灌的白毛风遮掩得七七八八。
后方视野所及的漫天白幕里,没有重甲马蹄的轰鸣,也没有猎犬的狂吠,暂时没有追兵的脚印。
秦冷侧目看向身旁的燕然。
这女人一身素白麻衣单薄得像纸,一头垂到脚踝的青丝在狂风里乱舞,发尾结着青霜。
她光着脚踩在厚实的积雪上,雪层竟连一个指头深的浅坑都没凹下去,仅仅留下一道泛着冷意的极淡霜痕。
“引气境五层,火莲护体,你小子现在比暖炉还管用。”燕然搓了搓冻得发白的腮帮子,灰白色的眼珠斜睨过来,半开玩笑地吐了口白汽。
“闭嘴,抓紧调息。”
秦冷没空跟她扯淡,单膝跪地,将豁了口的残刀横在膝头,右手按住雪地调理体内暴窜的真元。
可刚一把手掌按在雪壳上,秦冷的掌心猛地一震。
不是寒意,而是震颤。
冻土深处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规律轰鸣,带着沉闷的“咕噜”声。
秦冷眉头拧紧,五指贴紧雪面。
肉眼可见,原本平整的雪层表面,细小的白色雪粒正顺着某种无形的下沉气流,贴着冻土的倾斜走向,如沙漏般微微向北滑动。
这绝不是风吹的。
有东西在地下抢食,而且胃口大得离谱。
燕然嘴角的散漫收敛起来,身子往下一伏,耳朵紧紧贴在冻得邦硬的雪面上。
足足过了三息,她才直起身子,拍掉耳廓上的雪渣。
“是玉衡域矿卫的手法。”燕然眼神微凝,“他们动用了探脉针。从北面军械库塌方的那截断口处下手,一路往雪魄峰的方向硬抽支脉。手法糙得很,根本不管地脉会不会废掉,纯粹是在鲸吞。”
“探脉针?”秦冷眼神一寒。
“中州那帮吸血鬼用来榨干灵脉的粗暴法宝。”燕然冷笑一声,“针头扎入地脉龙脊,靠符阵硬抽灵髓。这帮矿卫八成早就潜伏在附近,趁着你刚才把寒鸦关地脉阵眼撕开,趁火打劫把剩下的残汤剩饭全兜走。”
秦冷随手折断身旁一根被冻得发脆的枯树枝,唰唰几下在雪地上划出一幅简易的寒鸦关北面地形图。
“军械库在南,雪魄峰在北。抽脉需要地势下沉的节点聚气。”秦冷用树枝点了点雪面,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燕然,“这帮矿卫要在极寒冻土里安稳抽吸,最可能在哪扎营?挑三个地方。”
燕然垂眸扫了一眼草图,甚至连一秒都没犹豫,光洁如玉的脚尖抬起,直接踢在雪魄峰旧山门外的一处凹陷痕迹上。
“不用选三个。”燕然面无表情地道,“换成别处,探脉针的管线会被玄冰冻裂。只有雪魄峰旧山门外三里的背风坳,底下有一处地肺天然暖穴,是唯一的立足点。这帮杂碎只能在那扎营。”
“走。”
秦冷一脚抹平雪地上的草图,提刀猫腰,整个人如雪原上的灰狼般贴着雪坡低伏疾驰。
两人避开平坦开阔的冻原,借着起伏的雪丘掩护,悄无声息绕到了背风坳的侧后方。
秦冷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雪脊后,任凭寒风将碎雪刮在脸上。
他微微抬起下巴,双眼虚眯,透过被风吹散的雪雾看向下方的坳地。
刺鼻的符墨焦臭与青铜锈气随风飘了上来。
只见背风坳里搭着几顶厚重的牛皮军帐,十名穿着统一灰黑皮甲、胸口绣着黑色蝎子纹路的矿卫正分列两侧。
他们正合力握着巨大的重锤,将一根根粗如儿臂、泛着墨绿色铜锈的青铜长针,恶狠狠地夯进冻土的地脉节点中。
嗤嗤——!
青铜长针剧烈颤抖,地底深处被强行抽吸出来的青白灵液如活蛇般顺着中空的铜管喷涌而出。
为首的一名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蜈蚣刀疤,腰间扎着一条赤红色的皮带,正骂骂咧咧地指挥着手下。
每当长针喷出一管青白灵液,手下人就极其麻利地将液体灌进一只布满封印符文的黑铁葫芦里。
那刀疤壮汉的腰带上,赫然已经挂了整整三只装满的铁葫芦,散发出精纯却暴虐的灵机波动。
赤蝎。
秦冷目光扫过对方领口处露出的赤色蝎尾刺青,边军密谍卷宗里提过这号人物——落魂谷外围矿卫的带队头目,心狠手辣,引气境六层的硬茬子。
正忙活着,赤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闪烁着微光的黄色传讯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精血。
“赫爷!地脉火煞被刚才的大乱惊动,快抽干了!咱们动作快,第三枚还差三节龙脊就成了!”赤蝎扯着大嗓门,对着符箓低吼。
传讯符里微微泛起涟漪,紧接着传出一个粗哑沉闷、带着上位者威压的中年嗓音。
“手脚麻利点。王都尉那蠢货把寒鸦关玩崩了,动静太大,玉衡域那边的执法堂已经派人过问了。抽完最后三节,把痕迹全抹干净,所有知情人……就地封口,一个不留。”
“赫爷放心,小的省得!抽完立刻封口,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赤蝎嘿嘿狞笑一声,啪地掐碎了符箓。
雪脊后方。
秦冷伏在雪堆里的身子没有一丝晃动,但按在断刀刀鞘上的右手拇指,在听到“封口”两个字的刹那,骤然停住了。
赫爷。赫连屠。
私贩灵矿的大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这帮矿卫抽走地脉灵液,是为了炼制某种东西,而为了掩盖罪证,他们要杀光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人。
包括在寒鸦关被当成替死鬼的自己,也包括刚才那座塌陷军营里的所有人。
赤蝎腰间的那三只铁葫芦,里面装着的,正是寒鸦关地脉最精粹的本源残髓。
秦冷视线右下角,那枚原本沉寂的石核虚影再度剧烈跳动起来,赤红与霜白两道纹路宛如饥饿的活物,疯狂传递出一股吞噬的渴望。
引气境五层,不够。
面对玉衡域的执法堂和背后的赫连屠,这点实力连塞牙缝都不配。
这送上门的地脉精粹,不要白不要。
秦冷缓缓收回目光,伸出带着厚茧的右手食指,在冰冷的雪面上,一笔一划,用力刻下了一个字——
“吞”。
字迹苍劲,透着刺骨的血煞之气。
燕然蹲在他身侧,灰白色的眸子在赤蝎的营帐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她指尖轻抬,一缕极寒的霜气自指缝间流淌而出,在秦冷刻下的那个“吞”字旁边,凝成了一道锋芒毕露的森白箭头。
箭头所指,正是赤蝎那顶主营帐的正后方。
秦冷握紧了断刀,眼神冰冷如铁。
而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军械库崩塌时,那个撅着屁股、顺着通风狗洞连滚带爬逃命的胖大身影。
钱库吏。
那胖子连滚带爬钻出去的方向,似乎也正是这片背风坳的下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