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是皇商,平阳县首富,可到底只是商贾之家。
士农工商,商在末流。
她生父温庭远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祖父温老太爷打下的家业,到了温庭远手里,败了三成。
若不是她母亲卫昭撑着,温家怕是早就从首富的位置上跌下来了。
母亲嫁进温家,是老太爷三顾茅庐求来的婚约,便宜爹对母亲极为冷淡,在正房一无所出的时候就纳了两房妾。
卫昭把她扮作男儿身,一为在府中立足,二来,也是存了让她日后继承温家家业的心思。
只是温执筠自己清楚,商贾之家即便再富,在京城权贵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她若要真正在这世上立住脚,让母亲有个长久的依仗,唯有科举一途。
系统绑定她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主线任务:登科入仕,平步青云。
穿来三年,将既来之则安之,试试也无妨。怎么说她也是诺奖得主。
温执筠把话本往膝上一搁,盘算起来。
如今她人在京城,外祖父是吏部侍郎,正三品。
这身份放到平阳,那是顶了天的官。
可搁在京城,满大街的皇亲国戚,三品官实在不算什么。
但有一点好处——卫衡是吏部侍郎,管着天下官员的考绩任免。
还在平阳时,她就听闻今年春闱的主考官迟迟未定。卫衡作为吏部侍郎,必然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温执筠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收敛神色,将话本重新拿起来,摆出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
帘子一掀,清荷端着一碗姜茶进来,后面还跟着刘氏身边的嬷嬷。
“表少爷,老夫人吩咐给您送些点心过来。”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丫鬟。
温执筠放下话本,规规矩矩坐好,朝嬷嬷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多谢外祖母挂念。”
对温执筠来说,装小孩好累。但她也装得得心应手了。
嬷嬷将食盒打开,端出几碟子点心。
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酥,还有一碟子做得极小巧的豌豆黄,都是京中时兴的样式。
“嬷嬷替我谢过外祖母。”温执筠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她眯了眯眼,一副满足的小模样,逗得嬷嬷和清荷都笑了。
“表少爷慢用,老奴先回去复命了。”
等嬷嬷走了,温执筠又吃了几块点心,喝完了姜茶,便对清荷说:“清荷姐姐,我想出去走走,消消食。”
“小公子,外头风大,要不就在院子里走走?”
“就在院子里。”
清荷给她穿上鞋,披了件小斗篷,牵着她出了厢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墙角种着一株老梅,花期将尽,枝头还缀着几朵残梅。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桌,桌旁立着一个石凳。
温执筠绕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觉着无趣极了。
古代没有电子产品,温执筠性子又是个不爱动的,唯一的解闷方式便是看些闲书。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跑进了院子里来。
“表弟,表弟在哪呢?”
跟在男孩身后的小厮高喊了一嗓子,“二少爷,您慢些跑!小心摔了!”
来人是温执筠大舅舅卫平的小儿子,卫昭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卫平和卫朝,皆在朝为官,卫平是文官,卫朝是武官。卫平膝下两子,长子卫和,是今年要参加春闱的举子。
次子卫珺,时年九岁。卫朝膝下一子一女,长子卫珉体弱多病,一直养在庄子上。次女卫卿禾,已经是相看人家的年纪了。
温执筠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孩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生得浓眉大眼,跑起来脚下生风。
温执筠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最怕应付这种精力旺盛的小孩。
装小孩已经很累了,还要陪小孩玩,那简直是酷刑。在平阳时,她鲜少和族中子弟玩在一处,倒是二姐姐和姑娘们聚会,她会跟着去吃些糕点,听点女孩们的心思。
“表弟!”卫珺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下身凑近了看,“你比我想的还小呢!祖母说三姑母带着表弟回京了,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温执筠微微后退了半步,面上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三表哥好。”
卫珺伸手就要捏她的脸,“真可爱!”
温执筠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那手便落了空。
卫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到石凳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这儿,我跟你说话。”
温执筠在他身旁坐下,卫珺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你今年多大了?”
“三岁了。”
“哦,三岁了,该开蒙了。”卫珺接了一句,“在平阳时,可学着认字了?”
温执筠点头,“母亲请了先生教我认字。”
“认了多少字?”
“不多。”
卫珺来了兴致,“我考考你。”
他用手指在石桌面上比划,“这个字念什么?”
温执筠看了一眼,卫珺写的是个“煌”字。
“煌。”
卫珺有些惊讶,“你认得?”
他又写了一个更复杂的,“这个呢?”
“懿。”
卫珺瞪大了眼,“你三岁就认得这么难的字了?”
温执筠心道,其实我已经快三十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只抿着嘴笑了笑,做出一副“我也不太懂,只是碰巧记得”的模样。
卫珺顿时来了精神,又接连写了七八个字考她。
温执筠一一答了,卫珺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兴奋,拉着她的手说:“表弟,你太厉害了!走,我带你去见我大哥!让他见见你。”
卫珺不由分说,拉着温执筠就往外走。
温执筠腿短,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清荷跟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三少爷,您慢些,您莫要把小公子带摔了。”
卫珺哪里肯慢,一路拉着温执筠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到了前院东厢。
东厢的门半掩着。
“大哥!”卫珺推门而入。
温执筠被拽进屋里,抬眼便看见一个少年坐在书案后。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眉目温和,手里握着一卷书。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卫珺身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随后又看向被卫珺拽着的温执筠,微微一愣。
“想必这就是三姑母家的表弟了?”卫和放下书,起身走过来,蹲下身与温执筠平视,语气温和,“表弟,你叫什么名字?”
“温执筠。”温执筠规规矩矩答了。
卫和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好名字。筠,竹之青皮也。坚韧有节,虚怀若谷。姑母给你取的?”
温执筠点了点头。
“大哥,表弟可聪明了!”卫珺在一旁嚷嚷,“方才我考他认字,他连‘懿’字都认得!”
卫和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随即又恢复了温和,“三岁能识‘懿’字,确实难得。表弟聪慧,想必姑母没少费心思教导。”
他站起身,从书案上取了一碟子松子糖递给卫珺,“你先带表弟去吃糖,我还要再温书片刻。”
卫珺撇了撇嘴,接过了糖,“本想让大哥你带我和表弟出府玩一趟呢!”
“科举在即,我不敢懈怠。”卫和笑着说。
温执筠出声解围,“三表哥,我们不要叨扰大表哥温书了。你带着我玩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