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珺牵着温执筠往外走。两人往前厅的方向去,迎面便撞上一个小厮。
小厮见了卫珺和温执筠,忙行了个礼:“三少爷,表少爷。这会儿老爷在前厅见客,吩咐了不许人过去打扰,您二位可是要去前院?”
卫珺脚步一顿,“什么客排场这般大,我们连前厅都不能去。”
“是礼部的林大人。”小厮回话。
卫珺“哦”了一声,拉着温执筠拐了个弯,压根没打算往回走。
温执筠被他拽着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丛刚抽芽的迎春,前头果然便是前厅的侧廊。
卫珺蹲下身,将温执筠也按着蹲下,指了指前厅半开的槅扇,“咱们悄悄看一眼。”
温执筠不想看。前厅见客,无非是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她一个三岁小儿能看出什么名堂?但卫珺兴致勃勃,她也不好扫兴,只得跟着蹲在廊柱后头。
槅扇半开着,能看见厅内主客对坐。
卫衡坐在上首,面色沉凝。
客位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短须,没有穿官服,气度颇为儒雅。
他手边搁着一盏茶,却没怎么动,身子微微前倾,正在和卫衡说话。
“卫大人,下官今日登门,实在是迫不得已。”那人声音压得低,温执筠听不大真切,只隐约听见“春闱”“主考”“圣意”几个词。
卫衡端坐不动,只道:“林大人,此事朝中自有圣裁,你我做臣子的,唯命是从便是。”
那林大人又说了句什么,卫衡忽然抬眼往槅扇这边扫来。
温执筠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卫珺也吓了一跳,拉着她蹑手蹑脚往回退,退到拐角处才站起来,拍了拍胸口,“差点被祖父发现了。”
温执筠仰头看他,“三表哥,我们为何要在这处偷看?”
卫珺想了想,解释道:“里边那位林大人跟我爹不太对付。”
温执筠想了想,卫平好像是礼部员外郎。和里边那位应该算一个部门的同事。
温执筠歪了歪头,做出不解的模样,“为什么不对付?”
卫珺拉着她往廊柱后头又缩了缩,压低声音说:“我听大哥说林大人是谢阁老那边的人。谢阁老跟祖父的恩师柳大人在朝中争了好些年了,这回春闱主考,两边都想推自己的人。圣上一直没松口,就这么僵着。”
他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温执筠却听明白了。
谢阁老与卫衡分属两派,春闱主考这个位子,谁的人坐上去,谁就在来年的朝堂上多几分话语权。
主考官取中的进士,按例要拜在座师门下,这批新科进士入了朝,便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那林秉文今日登门,说是“迫不得已”,恐怕是谢阁老那边递来的试探。
卫衡那句“朝中自有圣裁”,表面上是推脱,实则是把球踢回给了天子——你们谢阁老想定,我偏不接茬。
卫珺知晓这么多,倒让温执筠意外。朝中之事,寻常百姓不可妄议,卫珺还能说出些头脑来,不像九岁稚儿。
温执筠正想着,前厅那边卫衡已经端茶送客了。
卫珺拉着温执筠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走走走,赶紧走。热闹看完了。”
温执筠被他拽着一路小跑,穿过回廊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温执筠感觉她今日被卫珺拉着,要撞不少人。
装小孩好心累。
系统在识海中侃笑一声,“宿主,你今年才三岁,你还得装好久。”
来不及回怼系统,温执筠便被面前高大的人抱了起来。
卫珺定睛一看,“二叔,您回来了!”
来人正是卫衡的次子、在禁军中当差的卫朝。
他生得魁梧,眉眼间有卫衡的沉毅,却多了几分武人的凌厉。
卫朝掂了掂怀中的奶娃娃,他一进府就听闻妹妹和外甥到了,着急来寻人,碰巧遇上了。
“筠哥儿,还认得二舅舅吗?”
上回见卫朝,还是上回。温执筠是有记忆的,但那时她还在襁褓中,所以她要装作不认得。
“我不认得了,二舅舅。”温执筠软糯的声线响起,卫朝眯着眼笑了起来。
“你那时还小,不认得正常。此次来京中多住些时日,京中好玩的不少,二舅舅明日休沐,带你去京中逛逛。”
“好,谢谢二舅舅。”
晚膳时,温执筠被母亲寻回,要带去偏厅用饭。
卫昭牵着女儿往偏厅去,捏了捏女儿的手,“筠儿,在外祖家这些日子,你少去前厅。春闱在即,入府的贵客不少,你莫要冲撞了哪位大人。”
“孩儿明白。”
卫昭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小脸,“今日和三表哥玩得高兴否?”
“嗯,高兴,三表哥考我识字,还带我去见了大表哥。”
装小孩之和母亲分享日常。在平阳时也是这般,母亲要日日过问一番她今日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
“考得难不难?筠儿可认识?”
“不难,孩儿都认识。”
孩子聪慧是好事,但卫昭又怕孩子太聪慧,引人耳目。
当初生下温执筠时伤了身子,正房若无子,无法在府中立足,她才出此下策将女儿扮作男儿身。
这步险棋下了,该如何收场,卫昭却不知道了。
卫昭摸了摸女儿的头,“筠儿,娘只要你过得顺心如意就好,旁的不求。”
“孩儿也只求母亲过得日日顺心。”
温执筠知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无疑愧疚心又作祟了。三岁的年纪或许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让她扮作男儿身,但温执筠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古时女子地位颇为低下,母亲此举也是无奈之举。
穿来三年,母亲待自己如何,温执筠心中有数。
若是母亲无法在府中立足,她的日子也不会有这般好过。温执筠从未怨过母亲,有时候适当的自私,才是智举。
日后,她会成为母亲的依仗的。
母女二人到偏厅时,其余人已经落座。
卫家兄弟二人都有官邸,卫平膝下二子向来住惯了侍郎府,便没有搬去父亲的官邸和父母同住。
卫朝一房只来了卫朝一人。
“用饭吧。”坐在主位的卫衡开口道。
食不言,寝不语。这顿饭吃得无比安静。
饭后,卫昭便要牵着温执筠回院里,卫珺闹着说晚上要和温执筠同宿,和她讲些京中趣事。
卫昭用来京路上奔波,温执筠没有休息好婉拒了。
卫珺撇着嘴看了一眼卫昭,又把温执筠抱起,蹭了蹭温执筠的脸,“表弟,那明日我再去寻你玩。”
“好的,三表哥。”
回到院中,温执筠早早便分房一人睡,清荷替她洗漱过后,便退了出去。
温执筠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闭上眼准备入眠。
“装小孩的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系统浮在空中,笑得前仰后翻,“宿主,真是辛苦你了。”
“看我这么辛苦,明日签到能不能给我发点好东西?”
“宿主,你知道的。我没那么慷慨。”
温执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