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温执筠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清荷掀了床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新做的衣裳。
“小公子,快些起来,老夫人说今日有先生来给您开蒙,让您收拾齐整了去前厅见客。”
温执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闷声道:“什么先生?”
明明昨日才到京城,母亲说要托外祖父给请个良师给她开蒙,外祖父今日便将人给请来了?
“奴婢听说是国子监的一位老儒,早年做过翰林院侍读,如今告老在家,卫大人请他过府给您开蒙。”
温执筠一听,瞌睡醒了大半。
国子监的老儒,做过翰林院侍读,告老在家却被卫衡连夜请来。
卫衡当真是将“良师”二字贯彻到底了。
她一个吏部侍郎的外孙三岁开蒙能请动这样的人物,面子算大了。
温执筠翻身坐起来,由着清荷给她穿衣梳发。
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小袄,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粉雕玉琢。
清荷给她系好腰带,又在她腰间挂了一枚小小的青玉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公子今日可真精神。”
温执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小人儿眉眼精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确实像个玉团子。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装小孩的一天。
到了前厅,卫衡已经坐在上首,刘氏和卫昭都在一旁陪着。
客座上坐着一位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
他手边放着一盏茶,正与卫衡说着话。
温执筠被清荷牵着走进去,规规矩矩地先给卫衡和刘氏行礼,“外祖父、外祖母安好。”
又转向那位老者,仰头看了看卫衡。
卫衡捻须道:“筠儿,这位是沈文岐,沈老先生,往后便是你的开蒙先生了。快给先生磕头。”
温执筠便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学生温执筠,拜见先生。”
沈老先生原本只是端着茶盏,面上淡淡的,见了她这般规矩的模样,倒微微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盏,俯身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温执筠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一副乖巧模样。
沈老先生打量了她片刻,“听说你已识得不少字?”
温执筠看了卫衡一眼,卫衡微微颔首。
她便答:“回先生,母亲请人教过一些。”
“认了多少?”
“约莫两三百字。”
沈老先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三岁孩童能认两三百字,已算早慧。
卫昭院子里收拾了一间书房出来,往后沈文岐便在这间书房给温执筠授课。
一行人移步书房,沈文岐在一张笺纸上面写了十几个字,将纸递给温执筠,“来,念念看。”
温执筠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不算太难,但有几个笔画繁多的字。
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最后一个“彝”字时,沈文岐的目光明显亮了一下。
“念得不错,念得都对。”沈文岐收回笺纸,又问她,“那你可知这‘彝’是什么意思?”
温执筠想了想,答道:“指的是宗庙常用礼器,亦专指盛酒的尊。”
沈文岐怔了怔,转头看向卫衡,“卫大人,此子甚是聪慧,是个好苗子。”
卫衡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外孙聪慧,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孩子我收了。不过——”沈文岐顿了顿,看向温执筠,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教学生,有三条规矩,你且听好。”
温执筠垂首恭听。
“第一,不迟到,不早退,风雨无阻。第二,我教什么,你学什么,不许挑三拣四。第三——”他盯着温执筠的眼睛,“不许装,不许装懂,也不许装不懂。”
“是,学生记下了。”
“明日开始,每日卯时我来府中授课,每日讲两个时辰的课。”
“学生记下了。”
卫衡夫妇将沈文岐送出府门,卫珺便来院子里寻温执筠。今日卫朝休沐,说好要带温执筠在京城逛逛,卫珺倒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个年纪的孩童,正是玩心最盛的年纪。
卫珺和卫朝是前后脚进的这间院子,温执筠被清荷带去换了身方便行动的便装,被卫朝和卫珺带着出门了。
卫朝今日没穿禁军甲胄,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只系一枚铜制令牌。
卫朝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拎上马车。
马车宽敞,铺着厚褥,炭炉里烧着银霜炭,暖融融的。
温执筠缩在角落里,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
京城最热闹的地儿莫过于东市,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绸缎庄、珠宝楼、笔墨斋、茶肆酒楼,应有尽有。
出街的行人也不少,这段日子京城街上最常见的莫过于书生。
温执筠的目光在那些书生身上多停了一瞬,举子们大多穿着朴素。
春闱将至,这些人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
“表弟,你看那边!”卫珺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指着街角一处围满人的棚子,“那边好生热闹。”
卫朝顺着看过去,眉头微皱。
棚子前挂着一面青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温执筠眯眼一看,幌子上写的是:“押宝——今科春闱,谁登金榜。”
棚子前挤了二三十人,有举子打扮的,有商贾模样的,还有几个闲汉。
一张长桌上摆着几摞纸条,桌后坐着一个蓄着鼠须的中年人,正扯着嗓子喊:“各位各位,今科春闱押宝,十文钱一注!押中一甲,赔率十比一!押中二甲,赔率五比一!押中三甲,赔率三比一!买定离手,概不赊账!”
卫珺来了兴致,“二叔,我们也去看看!”
卫朝沉着脸,“这有什么好看的?市井赌戏罢了。”
温执筠却竖起耳朵。
她方才听那鼠须中年人的话,意思很清楚——押谁能中进士,按名次赔率不同。
这是民间私下开的盘口,拿科举做赌注,这帮人胆子不小。
“二舅舅,我想去看看。”温执筠仰起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软糯糯地开口。
卫朝低头看她,那眼神太干净了,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行,看看便走,莫要学那些赌钱的做派。”
三人下了马车,卫朝一手牵一个,往棚子边走去。
两个驾车的随从不动声色地散开,将周围隔出一小圈空地。
棚子前挂着一块黑漆木板,上面用白粉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着赔率。
木板顶端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今科春闱登科风云榜点名盘”。
刚刚那吆喝声报的赔率,指的是通用盘。
温执筠仰头去看点名盘,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沈章”。
赔率一赔三,是全场最低的。
这意味着押他的人最多,盘口认为他最可能中。
第二位是“顾晏”,赔率一赔四。
第三位“韩之来”,一赔五。
往下依次排开,密密麻麻十几个名字。
温执筠扫了一眼,在名单末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卫和”。
押他的人极少,赔率高达一赔二十。
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停,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卫朝牵着两个小家伙,他自然看见了“卫和”的名字,“好了,莫要再看了,我带你们去春风楼吃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