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破瓦缝隙砸下来。
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泥坑。
顾长渊扯过半截发馊的破草席，往墙角缩了缩。
冷风穿过没门的门框，刮得他小腿肚子直转筋。
他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摸出两枚下品灵石。
灵石原本是温润的玉色，现在灰蒙蒙的。
上面沾着两块干泥巴。
他用大拇指指甲盖用力蹭了蹭泥。
泥巴掉下来，灵石也没亮多少。
他又摸出半块硬得发黑的杂面饼子。
这就是荒天仙域曾经的第一长生世家。
顾家。
如今全族的家当。
真够惨的。
顾长渊抓着那半块饼子，用后槽牙使劲咬了一口。
牙龈硌得生疼。
一股浓烈的霉味直冲脑门。
他赶紧端起旁边的破豁口瓷碗。
猛灌了一大口刚接的雨水。
这才把拉嗓子的干粮顺下食道。
穿越过来大半个月，没见过半点肉星。
没有天降系统。
没有退婚未婚妻来送脸打。
甚至连个能完整避雨的屋顶都没有。
旁边传来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喘声。
顾长渊放下碗，挪动麻木的双腿靠过去。
干草堆里躺着个枯瘦的老头。
顾天狂，顾家第十八代老祖。
也是整个顾家除了顾长渊外，唯一还会喘气的活物。
老头脸上爬满大块的褐色斑块。
瘦得皮直接贴着骨头。
他闭着眼，胸口半天才微弱地起伏一次。
死气像黏糊糊的蜘蛛网，死死缠在老头身上。
顾长渊端起那个破碗，凑到老头干裂起皮的嘴边。
“老祖，喝口水润润。”
老头没反应。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脏污油腻的领口。
顾长渊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溅在自己手背上。
凉冰冰的。
他把碗搁在地上，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十万年前，顾家为了镇压黑暗动乱，底蕴打空。
曾经的盟友倒戈，各路仇家落井下石。
硬生生杀得庞大的帝族，就剩他们这一老一少。
老头的寿元早就干涸了。
全靠最后一口不甘心的执念强行吊着命。
“咳……”
老头突然猛咳起来，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
他咳出一口带着黑血的浓痰。
顾长渊赶紧伸手拍他的后背。
手掌拍在脊背骨上，硬邦邦的硌手。
老头猛地睁开眼。
浑浊发黄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顾长渊。
“长渊啊。”
老头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刮过烂木头。
干涩刺耳。
“顾家……咱们顾家的香火，不能断。”
顾长渊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不断，等明儿雨停了，我去镇上接点抄经书的活。”
“买点肉，先给您补补身子。”
老头枯枝一样的手突然探出。
一把死死抓住顾长渊的手腕。
力气大得出奇。
顾长渊疼得抽了一口凉气，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老头眼眶里的浑浊突然散开了。
亮起一层骇人的红光。
回光返照。
“抄书救不了顾家！”
老头猛地坐直身子。
身上的关节发出爆豆一样的脆响。
他扯着干瘪漏风的嗓子低吼。
唾沫星子喷在顾长渊脸上。
“你得成亲！得生娃！得把顾家开枝散叶！”
顾长渊挣脱不开，只能苦笑出声。
“老祖，您看看咱家这破庙。”
“连个老鼠路过都得含着眼泪走。”
“哪家黄花大闺女瞎了眼，能愿意嫁给我？”
老头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黑血。
他在草席上摸索了几下，踉跄着站起来。
两条干瘦的腿直打哆嗦。
顾长渊想去扶他。
却被他一把用力推开。
“老祖我去给你寻个破局之法。”
老头留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一头撞开破庙那半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整个人像一只皮包骨的老蝙蝠。
一头扎进黑漆漆的暴雨夜里。
“老祖！”
顾长渊追到门口。
门外只有连天的水幕，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老头的身影早就没入外面的深山老林了。
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
冰冷的雨点斜打进来，浇在他的旧布鞋上。
他想追出去找人。
但他连最基础的聚气境都没突破。
进了这荒郊野岭，就是给山里的妖兽送夜宵。
他在门口站了半柱香。
冷风吹透了单薄的长衫。
他转身回到墙角，把剩下的干草拢了拢。
用火石打了几十下，擦破了指皮。
终于生起一小堆火。
火苗橘黄，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顾长渊抱着膝盖，死死盯着火堆。
老头那身子骨，一阵邪风都能吹散架。
这一去，八成是死在外面了。
要是老头没了，这世上就真剩他顾长渊一个人了。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外面的雨下得更暴躁了。
雨滴砸在破瓦上，发出沉闷的捶打声。
顾长渊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湿透的烂木头。
浓烈的青烟冒出来。
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眼泪直流。
时间在雨声中一点点熬过去。
到了后半夜，火堆只剩下一层红彤彤的暗炭。
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顾长渊上下眼皮直打架，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
突然。
“砰！”
破庙那半扇烂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飞。
木板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碎木屑崩得满地都是。
顾长渊惊得整个人弹起来。
随手抓起火堆旁一根烧黑的木棍。
冷风卷着刺鼻的血腥味，猛灌进庙里。
这股腥味瞬间盖住了庙里的霉气。
门口站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影。
是十八祖。
老头现在的模样惨不忍睹。
左半边袖子空荡荡的，断臂处的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答。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伤。
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到惨白的骨头茬子。
他大口喘着粗气。
仅剩的右手倒拖着一个沾满泥水的麻布口袋。
麻袋很长，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顾长渊扔下木棍，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老祖！你胳膊呢？！”
他伸出双手去扶。
触手全都是滑腻温热的鲜血。
老头没回话，身子直挺挺往前栽倒。
顾长渊赶紧用肩膀死死顶住他。
老头借着这股冲力，把手里的麻袋往前用力一甩。
麻袋在泥水洼里滚了两圈。
重重砸在顾长渊那张破草席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乖孙……”
老头顺着顾长渊的肩膀滑跌到地上。
嘴里往外大口吐血。
血沫子喷在顾长渊破烂的鞋面上。
“老祖给你……给你找了个媳妇……”
顾长渊手忙脚乱去捂老头胸口的剑伤。
血根本捂不住，顺着指缝往外喷涌。
“你疯了！你去哪绑的人？你这伤到底谁干的！”
老头咧开嘴。
露出豁口的黄牙。
笑得像个终于得逞的老疯子。
“太一……圣地……”
顾长渊手猛地一抖。
脚下一软，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太一圣地。
荒天仙域如今最顶流的霸主级道统。
随便拉出个外门执事，都能把现在的顾家踩平十个来回。
老头去那绑人？
这是嫌顾家死得不够透，想拉着人陪葬吗！
老头仅剩的手死死抓着顾长渊沾血的指头。
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快……趁热……”
“圆房……留种……”
老头喉咙里发出风箱彻底破裂的咯咯声。
浑浊的眼皮开始向上翻白。
顾长渊顾不上老头的胡言乱语了。
他得先看看麻袋里到底装了个什么催命符。
他转过身，走向角落里的草席。
麻袋扎口处的粗麻绳已经松脱了一半。
隐约有丝丝缕缕白色的寒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破庙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几度。
顾长渊打了个重重的寒颤。
他咽了口唾沫。
伸手捏住麻袋沾满泥巴的边缘。
用力往下一扯。
“刺啦”一声。
劣质的粗麻布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大口子。
麻袋顺势散开，向两边摊平在草席上。
火炭爆出一颗火星，发出最后一次暗红的微光。
这微光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一抹刺目的红。
不是鲜血那种暗红。
是一件流转着繁复暗金符文的华贵红衣。
哪怕沾着外面的泥水，依然透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红衣包裹着一具曼妙玲珑的身体。
顾长渊的视线顺着脖颈上移。
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
肤如凝脂，却惨白得像一张纸。
眉心处有一道剑形的暗红色道印。
哪怕闭着眼，也透着高高在上的惊人威压。
她静静躺在漏雨的破庙草席上。
像一朵坠落泥沼的高岭之花。
但顾长渊知道，这朵花能要了他的命。
女子的长睫毛突然微弱地颤了颤。
顾长渊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如万年寒潭的眸子。
没有绑架后的慌乱。
也没有身处险境的恐惧。
只有能把人灵魂冻结的冰冷。
以及毫不掩饰的实质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