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迎上那女人的目光,头皮瞬间炸开。
这眼神不像人。
像雪山上饿了半个月的母狼。
她没说话,但破庙里的雨水仿佛都结了冰渣。
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顾长渊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件暗红的衣服上。
领口处,绣着一轮暗金色的曜日图腾。
九道金色的火焰纹路环绕着曜日。
这是太一圣地的独有标志。
不仅是圣地的人。
只有最高掌权者,才能穿这件九焰曜日袍。
太一圣地现任掌教。
无情女帝,楚倾月。
顾长渊腿窝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
左脚后跟绊在火堆旁的一块碎砖头上。
“哐当”一声。
他一屁股跌坐在泥水洼里,溅了一脸腥臭的泥点子。
他倒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凉气。
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步。
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土墙。
这女人,是隔壁青玄道州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传闻她十五岁拔剑。
二十岁一人屠了半个魔宗。
三十岁登顶圣主之位,脚下踩的全是人头骨。
现在,这个活阎王被人装在粗糙的麻袋里。
像个货物一样。
扔在了他发酸发臭的破草席上。
“老祖!”
顾长渊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十八祖。
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
“你疯了!这是楚倾月!”
他一把抓住老头的肩膀,十根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你把太一圣地的女帝绑回来了?”
“这是进货吗?你这是进了一尊太岁啊!”
十八祖靠在烂墙根上。
胸口那道恐怖的剑伤还在汩汩往外涌血。
把身下的干草全染成了暗黑色。
听到顾长渊破音的嘶吼,老头咧开豁口的嘴。
突然爆发出破锣般的笑声。
“哈……咳咳!”
笑声扯动了断裂的肺管,他猛地偏头。
吐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顾长渊被喷了一袖子血腥气。
“你还笑!”
顾长渊用力晃了晃老头干瘪的肩膀。
“人家随便伸个指头,就能把咱这破庙连皮带骨碾成渣。”
“她手底下的长老比狗都多。”
“你到底怎么把她弄回来的?”
“咳……这女娃子,命不好。”
十八祖拿沾血的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下巴。
枯瘦的手指兴奋地敲打着泥泞的地面。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老祖我摸去太一圣地后山……”
“正赶上她冲击大帝境失败。”
“遭了天道雷劫的反噬,经脉寸断。”
老头喘了口粗气,浑浊的眼里冒着绿油油的光。
“一身通天的修为,全被天道法则锁死了。”
“这就叫天不亡我顾家!”
十八祖激动得用独臂拍打大腿。
“老祖我砸碎了仅剩的护身阵盘,化作遮天魔气。”
“趁她虚弱,用一根浸了十香软筋散的闷棍……”
“直接敲在她后脑勺上。”
老头比划了一个从上往下猛砸的动作。
干瘪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狂热。
“咚的一声。”
“就这么装麻袋里,一路拖回来了。”
顾长渊听得头皮发麻。
这也行?
堂堂女帝,青玄道州的战力天花板。
被个快入土的老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敲了闷棍?
“老祖,趁她现在动不了,赶紧送回去。”
顾长渊咬着后槽牙,转身去拽地上的麻袋。
“就说我们在路边捡的……”
“还能落个人情。”
“放你娘的屁!”
十八祖猛地挣扎起来。
剩下的那只独臂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顾长渊的大腿肉。
顾长渊疼得直抽冷气,却不敢用力推开他。
“送回去?送回去人家就不杀你了吗!”
十八祖的声音凄厉得像乱葬岗的野鬼。
“十万年了!”
老头眼角崩裂,流出两行血泪。
顺着周围的褶子往下淌。
“咱顾家死绝了!你爹下落不明,就剩你一根独苗!”
“什么名门正统!什么狗屁武德!”
他一巴掌拍在泥地上,震起一蓬脏水。
泥点子甩在两人脸上。
“都要断后了!讲武德能下崽吗!”
“活着!有后!才配讲规矩!”
十八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个乌黑的药丸。
药丸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
他一把塞进顾长渊手里。
“这是合欢宗的九转烈女丹。”
“给她喂下去,就算是万年冰山,也得化成一滩水。”
老头死死盯着顾长渊。
目光像要在顾长渊脸上烧出个血洞。
“长渊,去。”
“扒了她的衣服。”
“就在这!当着老祖的面!”
“圆房!留种!”
老头吼得声嘶力竭。
脖子上的青筋像粗大的蚯蚓一样根根暴起。
草席上。
楚倾月静静躺在那里。
这番粗鄙不堪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堂堂太一女帝。
受亿万人膜拜。
走在道州,连各方大能都不敢直视她的脸。
何时听过这种下作、恶心的言语?
屈辱感像毒蛇一样,死死咬住她的心脏。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尖锐的牙齿刺破了娇嫩的唇肉。
腥咸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滴在暗金色的衣领上,晕开一团暗斑。
她的十根手指微微蜷缩。
圆润的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皮肉里。
鲜血从指缝渗出。
不疼。
只有满腔的杀意在血液里疯狂沸腾。
“顾……家……”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音。
像含着一块万载寒冰。
她在强行调动体内干涸的灵力。
丹田处那把被天道法则锁死的枷锁。
正在被她不要命地疯狂冲击。
这种冲击带来的反噬,痛苦得足以让人发疯。
楚倾月白皙的脖颈上。
浮现出网状的紫色血管,一突一突地跳动。
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
打湿了鬓角的发丝,紧紧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听见自己体内传来骨骼摩擦的声响。
嘎吱,嘎吱。
顾长渊捏着那颗散发腥气的药丸。
转头看向草席上的女人。
楚倾月的变化太明显了。
她周围的雨水已经完全结成了冰柱。
地上的干草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
正在那具动弹不得的娇躯里苏醒。
“老祖,她……她好像要冲破封印了。”
顾长渊声音发着颤。
手里那颗乌黑的药丸掉在泥水里。
滋啦一声。
冒出一阵白烟,化成一滩黑水。
他一步都挪不动。
那股属于大能的威压。
压得他胸口像被一柄重锤死死抵住。
呼吸都不畅了。
“快……上啊……”
十八祖还在催促。
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蚊子一样微弱。
顾长渊猛地回头。
老头靠在墙角。
高高昂着的头颅,突然无力地耷拉下来。
下巴重重磕在沾血的胸骨上。
掐着顾长渊大腿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滑落在泥泞的地面。
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摊平。
老头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彻底停滞。
连那破风箱般的喘气声,也消失了。
生机耗尽。
死绝了。
“老祖……”
顾长渊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脆的碎裂声,从草席方向传来。
像厚重的冰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顾长渊僵硬地转过脖子。
楚倾月坐了起来。
她嘴角的血迹红得刺眼。
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流。
封印,被她硬生生冲破了一丝缝隙。
她冷冷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顾长渊。
目光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垃圾。
没有一句废话。
她缓缓抬起那只纤白如玉的右手。
掌心凝聚起一团暴乱的毁灭气流。
空气被这股力量撕扯出尖锐的爆鸣。
玉手带着刺骨的掌风。
直接拍向顾长渊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