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颜荒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看了很久。
苏钰瞪大眼睛:“你半年拿了人家八千万,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除了要钱没跟他说过别的!”颜荒把抱枕拍在自己脸上,声音闷在棉花里,“别骂了别骂了,已经在反省了。”
周檬在旁边笑出了声,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荒姐,你这软饭吃得也太不敬业了。好歹问一句‘宝你吃了没’,装装样子也行啊。”
颜荒把抱枕砸向她,被周檬稳稳接住。
闹完之后,颜荒重新拿起手机,翻着和Y的聊天记录,慢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全是要钱、转账、要钱、转账、心情不好要钱、被颜澜骂了要钱、看到别人买了限量款要钱。
她的消息永远是索取,他的回复永远是转账。
现在翻回去看,才发现他有几笔是凌晨一两点转的,她半夜心情不好给他发消息,他秒回。
有几笔是周日下午转的,她在拍卖会上看上幅画当场发消息要钱,他十分钟内到账。
还有一笔一千万是她喝醉了发语音哭穷,说颜澜连买礼服的钱都不给她,她觉得自己在豪门圈里像个乞丐。
他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发了条“别哭”,便转了一千万。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她,但他却在半年内转了八千万,她甚至连一张福利照都没给他发过。
颜荒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苏钰。”
“嗯?”
“你说一个人给你转了八千万,却不告诉你他是谁,图什么?”
苏钰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图你长得好看?”
“他又没见过我。”
“图你性格好?”
“我除了管他要钱,没跟他说过几句正经话。”
苏钰沉默了。
周檬靠在沙发扶手上,懒洋洋地开口:
“那就是图你这个人。不是图你的身份,不是图你的钱,毕竟你也没几个钱。他给你转钱,大概只是不想看你过得不好。”
颜荒缓缓闭上眼睛,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和Y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敲下一行字发送。
打爆你的鸟:【宝,睡了吗?】
对面几乎秒回。
Y:【没。】
-
裴胤从隔壁包厢回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一个人缩在包厢最角落的沙发里,面前的玻璃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酒液入喉辛辣烧胃,可脑子里反复盘旋的,仍是方才那一幕的画面——
颜荒仰着脸,眼尾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要不要考虑一下赘给我?”
那声线、那个眼神、那个姿态,像一根细钩,牢牢勾住了他的心神,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端起酒杯,将杯中最后一口烈酒仰头闷尽。
就在这时,随手搁在身侧的手机骤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打爆你的鸟:【宝,睡了吗?】
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指尖几乎是立刻落下,快速回复:【没。】
脑海里下意识冒出固有认知。
半年来,颜荒每次大半夜找他,十有八九是喝酒花销超了,或是出门玩乐手头不够宽裕。
他想都没想,直接转过去100万,并写明了是自愿赠予。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把手机丢回沙发,端起酒杯继续闷头喝酒,试图用酒精麻痹乱糟糟的心思。
包厢里聚着一群小男人,皆是海城二三流小豪门的少爷。
平日里出门在外,个个喉结罩戴得严丝合缝,粧容精致得如同杂志封面的精致人偶,身上熏着浓郁香风,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雕琢的柔媚。
今晚难得私下凑在一起,彻底卸下伪装,喉结罩一摘,领口尽数松开,一个个懒散地瘫软在沙发上,活像卸下盔甲、彻底放松的兵卒。
这般模样若是被外头的女人撞见,怕是要当场尖叫,怒斥他们伤风败俗、不守男德。
“我说你们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形象?”
君宴宴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玻璃杯,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万一有人推门进来,看见咱们这群爷们儿一个个喉结露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得了吧。”旁边的张睿睿嗤了一声,“人家顶级豪门那些少爷公子,私底下都不戴,谁管他们了?再说了,摘一会儿怎么了?天天捂着,闷都闷死了。”
君宴宴懒得理会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那个从进门起便沉默寡言、始终独来独往的身影上。
“裴胤!”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凑到裴胤身边,一屁股挨着他坐下,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满是兴奋与八卦:
“你猜我刚才出去透气,撞见谁了?”
裴胤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清冷,看不出半分波澜。
“是颜荒!那位大名鼎鼎的颜总,就在隔壁包厢!”
君宴宴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我一路上都在琢磨,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
“决定什么?”裴胤的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情绪,但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要赘给颜荒!”
裴胤神色一顿,旋即轻挑了下眉峰,余光淡淡睨了君宴宴一眼,放下手中酒杯,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君宴宴只当他默认愿意倾听,当即毫无保留地打开了话匣子:
“你说颜荒这个人,我是真打心底里欣赏,海城那些个豪门总裁,哪个身边不是围着三四个小情人?唯独她,这么多年,身边干干净净,连个暧昧的对象都没有,一门心思就只盯着贺斯斯一个人。”
“大家都笑她是舔狗,我却觉得她用情专一。像她这种有钱有地位长得还那么好看,又极度专情的女人,放眼整个海城,上哪儿再找第二个去?”
裴胤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酒,依旧沉默,神色难辨。
“你快帮我分析分析。”君宴宴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认真,“就我这条件,她能不能看得上?”
“她喜欢贺斯斯那种类型。”裴胤终于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啊!”君宴宴立刻接话,满脸自信,“贺斯斯那种,会化粧会打扮,说话柔声细语,笑起来甜得能腻死人。这些我也都会啊!就算我没他那么甜,我也可以学嘛!”
裴胤垂着眼,指尖贴着冰凉的杯沿,慢慢摩挲转圈,嗓音干涩得厉害:“那你试试。”
“等着吧!我早晚要试试!”
君宴宴攥了攥拳头,满脸斗志昂扬,说完又叹了口气,“唉,可惜她不招惹我,不然我必赘!”
话落便坐回了原位,开始自顾自筹划起来。
角落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裴胤一个人陷在阴影里,满心酸涩无人知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他低头一瞥,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狠狠一沉。
屏幕上清晰的系统提示,刺得人眼睛发慌:
【打爆你的鸟退还了你的转账。】
裴胤的指尖僵在屏幕上方,整个人瞬间定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死死盯着这行提示,一遍又一遍确认,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把钱退回来了。
这是整整半年以来,颜荒第一次退回他转的钱。
他还没从这份猝不及防的震惊里缓过神,新的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打爆你的鸟:【你误会了,我不是要钱。】
打爆你的鸟:【就是想跟你说一句晚安,早点休息。】
裴胤盯着这两行字,心脏猛地又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要钱。
她说不是要钱。
可这半年来每次找他都是为了要钱,从来不会说晚安,从来不会让他早点休息。
现在她突然不要钱了,还破天荒的说晚安了。
一个极致恐慌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思绪。
她是不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是不是觉得这半年花了他太多钱,心里有负担,不想再欠他分毫?
是不是准备彻底疏远他,甚至拉黑他、彻底断干净?
裴胤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慌忙打字追问。
Y:【为什么退回来?】
Y:【是不是不够?】
Y:【我再转。】
打爆你的鸟:【不用了。】
打爆你的鸟:【就是突然良心发现,觉得以前那样不好。】
打爆你的鸟:【以后不会再随便跟你要钱了。】
裴胤盯着“以后不会再跟你要钱”这句话,脑子嗡的一声,某根弦断了。
她不跟他要钱,自然也不会再找他说话,不会再给他发那些没皮没脸的消息,不会再叫他宝,不会跟他分享她今天买了什么、被母亲骂了有多烦、看到别人家的总裁有多羡慕。
他会彻底变成一个躺在列表里的陌生人,就像那些她加过就忘的人一样。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疯狂复盘今晚的所有细节,拼命找原因。
今晚在包厢,她说“要不要考虑一下赘给我”,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她是不是因为被拒绝了,所以心情不好,导致连他的钱也不要了?
万千情绪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打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指尖落下,只发出去一个冷冰冰毫无温度的字。
Y:【哦。】
看着屏幕上孤零零的一个字,裴胤只觉得自己可笑又窝囊。
他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你今晚是不是心情不好?你问我要不要赘给你的时候是真心的吗?你退钱是因为生我的气吗?你知道我就是裴胤,裴胤就是我吗?
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资格问。
他只是她的网友,一个连真名都不敢告诉她的陌生人。
他往后重重靠回沙发,抬手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整杯烈酒。
滚烫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却压不住心底密密麻麻的窒息感。
她让他早点休息。
她把钱退回来了,还跟他说晚安。
却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她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