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碎裂的门板,带起一股呛人的泥腥味。
萧绝立在残破的门槛外,脚下踩着碎裂的木屑。
他狭长的凤眸半阖着,视线穿过昏暗的光影,落在缩在墙角的女人身上。
奇怪的是,以往每逢深夜便如万蚁噬髓般的剧烈头痛,此刻当真没有再翻涌分毫。
只要离她三丈之内,脑子里那根绷紧了数年的弦,就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彻底松弛了下来。
沈青鸾被他那森冷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
她不敢抬头,只把脸埋得更低,手里攥着半截粗布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春桃嘴角的血迹。
而在萧绝的识海深处,那道清脆的嗓音早已急得跳脚:
【看什么看啊?大半夜的不回寝宫睡觉,杵在这儿当门神呢!】
【狗皇帝该不会是心疼那八万两银子,想把老娘也顺手灭口吧?】
【赶紧走!赶紧带着你的人麻溜滚蛋,别耽误老娘数钱换命!】
萧绝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这女人嘴里咳着血装弱不禁风,心里骂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
他收回视线,眼底的玩味重归森冷,“裴琰。”
裴琰自阴影中上前一步,“属下在。”
“给她留瓶伤药,别让她今晚咽了气。”
萧绝抛下这么一句话,玄色衣摆在风中猎猎翻卷,转身大步迈出了幽兰轩的院门。
裴琰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小药瓶,随手搁在门边的烂木桌上。
“沈庶人好自为之。”
说完,裴琰也带着金吾卫快步离去。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冷宫再次陷入了死寂。
沈青鸾整个人瘫软下来,后背被冷汗湿透了一大片。
春桃捂着胸口挣扎着坐直身子,满脸泪痕,“娘娘,皇上……皇上竟然真的没杀咱们?”
沈青鸾吐出一口浊气,“他现在没工夫搭理咱们两个蝼蚁。”
她把门板勉强合上一半,挡住呼啸的穿堂风,随后立刻闭上眼睛唤出脑海中的光幕。
光幕右上角,赫然显示着一行数字:
【当前吃瓜值:600点。】
【剩余寿命:三天。】
沈青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意念点开系统商城里的兑换栏。
【兑换寿命五天,消耗吃瓜值500点。】
【兑换初级清肺止咳丸一枚,消耗吃瓜值0点(新手首单特惠)。】
两道微弱的金色流光自光幕中溢出。
下一瞬,沈青鸾感觉掌心里多了一枚圆滚滚的黑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她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沁凉的清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胸腔。
原本像是被火灼烧、被钢刷刮蹭的破烂肺叶,瞬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撕心裂肺的干痒彻底烟消云散。
沈青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穿过来这么久,她头一次觉得呼吸是一件如此畅快的事。
面板上的剩余寿命,也稳稳当当地变成了八天。
“娘娘,您……您怎么不咳了?”
春桃瞪圆了杏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青鸾泛起些许血色的面颊。
沈青鸾笑了笑,又花五十点吃瓜值换了一盒生肌化瘀膏,“方才缓过劲来了,把衣裳拉开,我给你抹药。”
春桃乖乖褪下半边旧袄子。
小姑娘单薄的后背上青紫交加,王德福那一脚力道极重,皮下已然泛着黑血。
沈青鸾指尖挑出药膏,轻轻敷在伤处。
药力渗透极快,原本火辣辣的剧痛迅速化作丝丝凉意,春桃舒服得吸了吸鼻子。
涂完药,两人借着残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开始收拾被砸得一团糟的里屋。
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烂棉絮、缺了口的粗瓷碗,还有一只被踩破的布包袱。
沈青鸾伸手将那包袱捡起来拍了拍灰尘。
刺啦一声。
早已被虫蛀空的包袱夹层裂开一道口子,半截沉甸甸的物件顺着破洞滑落出来,啪嗒砸在青砖地上。
沈青鸾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断裂的玉扳指,玉质极差,表面布满了干涸发黑的暗褐血渍。
沈青鸾下意识地伸手将那枚断玉捏在指间。
指尖接触到冰凉玉石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悲恸与刺痛猛地撞入脑海!
那是一场深秋的暴雨。
身穿囚服、浑身血肉模糊的父亲沈怀山隔着囚车的粗木铁栅栏,拼尽最后力气将这枚染血的扳指塞进她手心。
老人的眼底满是死志,喉咙里发出被炭火灼烧过的沙哑低吼:
“活下去!不要去查,也不要给沈家翻案!”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沈青鸾呼吸有些发滞。
原主体内残留的绝望与心碎,顺着血脉狠狠拉扯着她的心神。
父亲沈怀山为了保全女儿,哪怕在菜市口被乱刀斩首,也不肯吐露这枚断玉的真正用处。
可四大门阀又怎会放过沈家?
原主退到了冷宫,最后还是落得一尺白绫横梁悬尸的下场。
沈青鸾死死攥着那枚断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她轻轻闭上眼,把断玉严严实实地缝进了贴身里衣的暗袋中。
既然占了这具身子,这笔血债,她迟早要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收拾完屋子,天边已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小院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肚鸣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春桃揉着扁平的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娘娘,您昨儿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小姑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天亮了,御膳房那边的份例早膳该放了,奴婢去给娘娘领两碗热粥回来!”
沈青鸾看了看外头清冷的天色,“你身上带着伤,别跑太急。”
“奴婢晓得的!”
春桃抿着嘴角笑了笑,快步穿过满地狼藉的院落,推开两扇破木门走了出去。
幽兰轩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青鸾靠在掉了漆的床柱上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过去了。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深秋的暖阳照进破屋,外头的高墙上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院子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沈青鸾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院门上,眼底浮起一层森寒的冷意。
从幽兰轩到御膳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春桃去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依旧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