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楚云栀睁开眼,最先感觉到的就是疼。从腰背往下,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想动一下腿,没有反应。被子下明明有两条腿,她偏偏感受不到,像是那一截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消毒水的味道涌进鼻腔。
天花板是白的,灯管嗡嗡地响。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袋里的药水已经快见底了。窗外天色暗沉,看不出是阴天,还是快到傍晚。
“姐姐,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楚云栀偏过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樱粉色开衫,杏眼里蓄着泪,手上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见她睁眼,女孩连忙把苹果和刀放回床头柜,握住了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还有哪里不舒服?你都睡了三天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楚云栀看着她,脑海里忽然涌进许多陌生的画面。
马场,日光,骤然响起的爆裂声。
她被扶上马背时,连缰绳该怎么握都不知道。有人笑着叫她别怕,说马很温顺。紧接着,马猛地扬起前蹄,她从鞍上摔了下来,手掌擦过地面,疼得发麻。
受惊的马还在往前冲。
一个穿白色马术服的少年背对着这边,正在同教练说话。她离他很近,看见马蹄扬起来,几乎来不及想,便撑着地扑过去,将他推了出去。
再往后,只剩一声闷响。
楚云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不是她的记忆。
她二十三岁,普通大学物理系毕业。毕业那年投了三百多份简历,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工资付过房租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猝死前,她已经连续加班七天,工位旁的咖啡凉了,手机上还停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错位千金》。
书里那个从乡下被接回来、在马场受伤瘫痪的真千金,也叫楚云栀。
她望向床边的女孩。
楚嘉宁。
那个被楚家养了十六年的假千金。
楚云栀闭上眼,再睁开,女孩还坐在那里,掌心温热,神情关切。她试着动腿,还是没有一点感觉。
书里,楚云栀最后死在了出租屋里。
被家人厌弃,被同学孤立,最后又因为一桩偷窃被赶出楚家。她连房租都付不起,拖着重病熬到冬天,死了许久才被房东发现。
“姐姐?”楚嘉宁又叫了她一声,“是不是哪里疼?你说话呀。”
楚云栀勉强找回声音:“有点。”
嗓子哑得厉害,两个字说完,喉咙都疼。
楚嘉宁给她倒了水,吸管送到唇边,一边看着她喝,一边轻声道:“妈妈昨天也来看你了。你一直不醒,她在外面哭了好久。我跟她说,你一定会没事的。”
水咽下去,楚云栀才稍稍缓过来。
她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停在门口。病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道光,她看不清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一截白色衣袖。
她记起了这一段。
原书里,谢淮序就是在今天来探望的。
谢家的独孙,旁人口中的京圈太子爷,也是那天被她推开的少年。
谢家的根基一直在京城,谢老爷子也仍住在那里。三年前,谢淮序的父亲谢启铭负责谢氏南方总部在云城落地,需要常驻几年,谢淮序才随父母搬来,转入云城一中。
谢家和楚家的婚约,也不是这几年谈下来的。谢老爷子年轻时曾在云城创业,最难的时候受过楚老爷子的帮助,两家来往了几十年。后来两位老人给孙辈定下娃娃亲,说的是谢家长孙和楚家女儿。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孩子抱错了,所有人都以为,楚嘉宁就是楚家唯一的女儿。
原书里他带着水果站在门外,听见楚嘉宁问原主,是不是自己没站稳,才摔到马蹄下。
原主答了是。
她本来就不善言辞,醒来后又受不住瘫痪的打击,稀里糊涂地顺着楚嘉宁的话说下去。她怕给人添麻烦,也怕被说成是自己差点撞到这位太子爷,竟连自己推开少年的事都不肯认。
门外的人走了。
此后,再没有谁来问过她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听医生说,你的腿以后可能都要靠轮椅了。”楚嘉宁的声音更轻了些,“不过没关系,爸爸妈妈都说了,会照顾你的。你安心养病,别胡思乱想。”
楚云栀看着她,没有接话。
“就是那天的事,我想了好久。”楚嘉宁低下头,仿佛很自责,“早知道就不带你去了。你以前没骑过马,摔下来以后是不是又没站稳?地上本来就不平,你刚好倒在马蹄底下……”
她停在这里,等着楚云栀开口。
握在楚云栀手背上的那只手也略略用了力。
楚云栀忽然觉得冷。
这具身体刚从昏迷里醒来,连腿能不能恢复都不知道,面前的人却已经想着怎样替她安排一句合适的话。
“嘉宁。”
“嗯?”
“我记得。”
楚嘉宁抬起眼。
楚云栀喘了口气,慢慢把话说完整:“摔下来以后,我看见马往谢学长那边跑。他背对着我,我怕马撞到他,我就推开了他,他没事吧?”
楚嘉宁一下子安静了。
“当时太乱了,姐姐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楚云栀看向她,“我推开他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肩膀。”
门外那截衣袖动了动。
楚云栀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仍旧很轻:“我没想让他谢我。可我没有摔在那儿等着马踩,是我自己过去的。”
楚嘉宁松开了她的手。
半只苹果摆在床头柜上,露出来的果肉已经有些发黄。她拿起苹果,像是想继续削,又把刀放下了。
“姐姐,我只是怕你难受,想劝你别总想着那天的事。”
“我知道。”
楚云栀没有往下争。
这时候指责楚嘉宁,她拿不出证据,只会被看作受伤后迁怒。她要的不过是把那句话说清楚,让门外的人听到。
敲门声响了两下。
楚嘉宁先转过头,门随即被推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提着水果。
“淮序哥哥?”楚嘉宁立刻站起来,“你怎么来了?姐姐刚醒,我正陪她说话呢。”
谢淮序应了一声,走到床边。
楚云栀的视线有些模糊,得等他走近,才能看清他的脸。眉眼很干净,年纪比她前世小许多,眉间却皱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书里写他清冷,矜贵,不好接近。
现在她只看见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少年。
“身体怎么样?”
“刚醒,我觉得还好。”
谢淮序把水果放下,视线落到被子上。那里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却像是被那一眼绊住了。
楚嘉宁在旁边道:“医生说姐姐暂时还不能下床,康复要慢慢来。淮序哥哥别担心,我们家会……”
“楚嘉宁。”他转向她,“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女孩的笑停了一下,说:“那我去问问护士,姐姐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她拿起手机出了门,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谢淮序仍旧站着,楚云栀看他一眼:“你坐吧。”
他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上。
“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楚云栀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我也记得。”他说,“你把我推到围栏边,我回头的时候,你已经……”
话到这里停了。楚云栀等着,也没有接话。
他缓了片刻,才道:“谢谢你。”
“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做不到。”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楚云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过十八岁,马场那一天对她而言是书里的一个情节,对他却是亲眼看见一个人倒下去。她正计算着怎样利用这份愧疚,他坐在这里,连一句谢谢都说得艰难。
床头的仪器响了一声,她顺着声音转头,眯眼去看屏幕。
谢淮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替她读了屏幕上的字。她低声道谢,解释眼镜在马场坏了,现在稍远一点就看不清。
“先别费眼睛。要看什么,可以叫护士帮你。”
他说着把水杯挪近,连同床边的呼叫铃一起放到她手旁。楚云栀指尖碰到铃线,抬头时,他正看着她,像是还想替她做点什么,却暂时找不到。
楚云栀想说不用,可他已经起身,把床边的水杯放到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先休息。我改天再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你的名字,怎么写?”
“楚云栀。白云的云,栀子花的栀。”
“好。”
门轻轻关上。
楚云栀躺在枕头上,盯着床头那袋水果。
原书里,并没有这袋水果。
楚云栀伸手摸到呼叫铃,按了下去。
输液袋快空了,她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