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进来换好盐水袋，楚嘉宁就回来了。
她在门口看了眼床头的水果，才拉过椅子坐下，重新拿起那个苹果。削过的半边已经铁锈，她笑着问：“姐姐，淮序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楚云栀靠回枕头，目光停在她重新拿起的水果刀上。
“你出去才几分钟，还能说多少？他来看看我，让我休息。”
楚嘉宁像是松了口气，刀口下那一圈苹果皮却还是断了。
“我也是关心你。淮序哥哥平常不爱说话，今天肯来，是觉得那天你受了伤，他有责任。”
她把断掉的果皮拨进垃圾桶，才补了一句：“姐姐别觉得他对你特别。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语气放得很随意：“我们两家一直走得近，长辈们也说过，以后等我们大些，再考虑那些事。姐姐，你知道吧？”
楚云栀没有接苹果。
“你说的是谢家的婚约吧。”
楚云栀先替她把话说了，楚嘉宁反而有点不自在，低头将苹果转了个面。
“倒也不是正式订婚。就是两位爷爷以前说过，等我们大些就把事情办了。爸爸妈妈一直记着，谢爷爷也疼我。”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听过。
她回楚家的头一天，楚嘉宁领她上楼，看似亲热地说起学校，说起朋友，也说起了谢家的少爷。那时候她就用了这个说法：两家有婚约。
听起来仿佛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只等年龄一到。
楚云栀记得那桩娃娃亲。长辈早年定下，到了孩子们懂事，楚家已经把它当成迟早要办的喜事。谢淮序不喜欢楚嘉宁，却顾着爷爷和两家的交情，始终没有正式把约定推掉。
难怪楚嘉宁急。她眼下最大的依仗，偏偏不是谢淮序亲口许给她的。
“他今天是来看病人的。”楚云栀说，“我现在连坐起来都难，没工夫想你说的那些事。”
楚嘉宁观察了她片刻，脸上的笑才重新松快起来。
“我当然知道姐姐不会乱想。我就是跟你聊聊。”
“那就好。”
“苹果不吃吗？我削了好久呢。”
楚云栀看向床头：“刚才问过护士了，等送晚饭来再吃东西。先放那儿吧。”
楚嘉宁只好把苹果放下。
她又坐了一会儿，话题绕到出院，说家里已经开始收拾房间，爸爸公司忙，妈妈这两天也不得空，让她别觉得家里人不关心。
楚云栀听着，忽然记起入院时的一段声音。那时候原主烧得昏沉，陈淑兰站在床尾，问医生还要住多久，楚嘉宁在旁边小声劝：“姐姐刚回来，难免想让大家多注意她。那天淮序哥哥一来，她就急着过去，谁知道会出事。”
母亲当时只叹气，说女孩子要有分寸。
救人的话，从那时起就已经被换了。楚云栀现在去争，争的也不仅是楚嘉宁一句诱导，还得把父母先信进去的那番解释掰回来。
她暂时做不到。
原主被接回去以后，听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话。爸爸忙，妈妈忙，嘉宁也有课。她来得太突然，大家一时顾不上，是正常的。
可她记得客厅里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记得楚嘉宁随便说一句想吃什么，厨房很快就会做好。
“姐姐，你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楚嘉宁握了握她的手，“外头有些话，你也别在意。暂时说是亲戚，只是怕人家乱议论。妈妈也是为你好。”
“嗯。”
楚云栀的声音很轻。
楚嘉宁大概觉得她听进去了，终于放心，拿起手机说该回去写作业。走之前还将椅子推回墙边，叮嘱她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楚云栀的手松下来。
手背上留着刚才握出来的一点红痕。她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放回被子上。
她不是不恨。
脑海里一阵阵闪回那天的声音，应该是鞭炮，马蹄离得很近，原主撑起身体时，掌心已经擦破了。那份惧意并没有随着换了一个人就消失，楚嘉宁靠近时，她也会想躲。
只是现在翻脸，没用。
她一个刚醒过来的病人，身下两条腿毫无知觉。住院的钱是楚家出的，出了院要住的地方也是楚家的。她连楚嘉宁放鞭炮的证据都没有，凭着一句“我知道”，谁会信？
楚云栀看着门口，试着回忆后面的事。
她当时根本没认真看那本小说。加班间隙翻着看，烦闷时会跳过几页，许多细节记得模糊。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个和她同名的女孩被赶出门，以及最后那间出租屋。
在那之前，还有转学，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刁难。
原主从清水镇来，连说话都不大声。她努力学着楚家的规矩，怕哪句话说错，惹亲生父母不喜欢。后来被人笑话，她就更不肯开口。
楚云栀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她需要钱，需要一个能离开楚家之后继续活下去的办法。眼下能抓住的，还是读书。
她学过大学物理，高中的数学物理不至于从头摸索。语文、英语和化学却未必还记得，不能只凭一个毕业证，就以为自己能赢过这群天天刷题的学生。
还有身体。
想到这里，她把被子掀开一点。
双腿安静地放着，膝盖还裹着纱布。她又碰了碰脚踝，没有感觉，又碰到小腿，依旧没有。那种空落落的恐慌比疼痛还难受，她明明看见自己的手压下去，却收不到半点回应。
楚云栀重新盖好被子。
病房门被推开，护工送晚饭进来，粥和一小份蒸蛋。
“现在能进食了。先少吃点，不着急。”
床背升起来，腰上的疼让她忍不住停了停。护工见状，调整好枕头，将餐板推到她面前。
她慢慢吃了半碗粥。
再拿勺子的时候，上腹忽然一阵绞痛。楚云栀放下勺子，撑着餐板缓了片刻，冷汗很快顺着额角往下淌。
原主有胃病。
呼叫铃就在枕边。她伸手过去，脑海里先冒出来的，竟是别再惹人嫌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自然，不是她自己的。
楚云栀看着铃，手停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护士很快进来，问清疼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她剩下的晚饭。护士翻过床尾的记录，看见里面的旧病史，声音放缓了些。
“以前也经常疼，对不对？那更不能硬扛。你刚做完处理，吃东西不舒服得告诉我们，别等到痛出冷汗才按铃。”
楚云栀轻轻点头，说自己记住了。护士把餐板移开，她才发现勺柄上也沾着掌心的汗。
护士请医生过来评估，安排好后续，离开时又叮嘱她别硬撑。她躺回枕头上，疼意渐渐缓下来，掌心里都是冷汗。
窗外彻底黑了。
她想起自己原先的生活。窝在出租房里，一边骂老板，一边回工作消息，总想着等攒够钱就辞职。直到猝死，也没攒够。
那本书里的楚云栀，后来住进的也是一间潮湿的出租屋。原主去世了之后，谢淮序得知真相，去那里看过，屋里只剩一张床和一辆轮椅。他站了很久，蹲下去碰了碰扶手上的灰。
楚云栀当时看得难受，还以为只是因为那个女孩和自己同名。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印象里，原主成绩很好，正常来说考上Q大不是难事。楚云栀盘算着，明天得让人把课本带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摆脱楚嘉宁和楚家。
至于谢淮序，她需要他记得这件事，记得她，记得她救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