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来接楚云栀的是楚家的司机。
赵叔四十多岁,办好出院手续,把药袋和出院记录收进一个文件夹。护士协助楚云栀坐上轮椅时,他一直站在旁边听,护士说完,问了一句:“回去下车,也是这样扶,对吧?”
“扶稳上身,别拉手臂。她腰背还要注意。”
赵叔点点头。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将座椅往后调,和护工一起扶楚云栀转移过去,又在她腰侧垫了个靠枕。折叠轮椅收进后备箱,车才开出去。
楚云栀靠着椅背,看了一路的街景。
原主来云城不过一个多月,认得的地方很少。商场,写字楼,路口一排排的店铺,都和她前世生活的城市差不多。她本能地想,等腿好了,得找时间出来看看。
想到一半,目光落在了自己腿上。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回去。
楚家住的是三层多的独栋别墅。院里有桂花树,冬青修剪得齐整,车道旁停着一辆白色路虎。赵叔先下车,取出轮椅,再叫门口的佣人来搭了把手。
“大小姐,到家了。”
门前五级台阶,侧面有条搬运东西用的坡道。赵叔推得很慢。
“谢谢赵叔。”
楚家的客厅很亮。灰色沙发,白色大理石地面,茶几上放了一束百合。角落的展示柜里,奖杯和证书摆了满满一层,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楚嘉宁站在舞台上,捧着花,陈淑兰和楚建华一左一右陪着她。
楚云栀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陈淑兰坐在沙发上,听见声音抬头:“云栀回来了?”
“嗯。”
赵叔递过去文件夹:“太太,这是出院手续和医生交代的事项。药也都带回来了。”
陈淑兰翻了两页,停在复诊安排上。
“怎么还要去医院?出院的时候也没听说,后面还得这样跑。”
赵叔解释医院已将注意事项写在里面。她听到一半就转向楚云栀,问医生有没有说多久能好。
“医生说要看后续康复情况,现在还没有结论。”楚云栀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母亲。“以后,可能一直都得用轮椅。”
陈淑兰低头重新翻纸,半天没有找到可以接的话。
“先别这么想,才刚出院。”她将文件合上,“该吃的药按时吃,回头再让你爸爸问问别的医院看看。”
说完,手机又响了。她低头回复消息,没再问别的。
赵叔把药袋放到茶几边:“这些我给大小姐送到房间?”
“嗯。周嫂,带她过去。”
周嫂从饭厅那边过来,接过轮椅:“大小姐,太太把房间安排在一楼了,上下方便。刚收拾好的,您看看缺什么。”
楚云栀随着她穿过饭厅,转进一条走廊。
房间在靠里侧,门口放着一双拖鞋。周嫂见轮椅不好过,忙把拖鞋拿开,又将门推到头。
“以前是住家阿姨住的,阿姨走后一直空着。这次特意收拾过,床上的东西也都换了新的。”周嫂说到一半,见她在看门口,赶紧补了一句:“太太也是想着您住一楼方便,免得上下楼折腾。”
楚云栀听出了她的顾虑,反倒笑了笑:“这里挺好的。麻烦您帮我把椅子挪开,轮椅靠进去就行。”
房间不大,却干净。床、衣柜、书桌,家具摆得很规整,原主的行李箱靠在墙边。书桌前放了把椅子,占住了大半空间。
周嫂顺着她的话将椅子搬出去。桌下没有横档,比外头的餐桌好用,楚云栀试着靠近,膝头能伸进去,笔记本也放得下。她又请周嫂将桌角的插线板挪近,笑着道了谢。
周嫂又帮她把常穿的衣服放到衣柜下层,才指了指走廊:“洗手间在外面,晚上要帮忙就叫我。您手机里有我的号码吧?”
楚云栀把号码翻出来确认。周嫂说家里晚上人少,临时有事先打电话,别隔着走廊喊。
等周嫂离开后,楚云栀把原主的箱子打开,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下面压着课本。她拿起课本,拂去封面上的灰。原主的课本几乎每一页都有字,写得很小,页边空白也没舍得浪费。里面还有一本笔记本,扉页写着Q大。
傍晚,楚建华回来了。
楚云栀在屋里听见楼上传来笑声。楚嘉宁叫了一声爸爸,接着是楚建华问学校里的事,声音隔着楼板,听不很清楚。
等到饭点,周嫂来敲门。
饭厅里,楚建华坐在主位,陈淑兰在旁边,楚嘉宁对着他。原来摆在空位上的椅子还在,周嫂临时拖走,轮椅才靠过去。
楚嘉宁将西兰花往她面前推了推:“姐姐,坐这边。刚出院,要吃清淡点。”
“谢谢。”
楚云栀试着把轮椅往前推,膝头碰到桌下的横档,只能退回来一些。她夹菜时得将手臂抬高,靠近桌沿的汤碗也看不太清。
陈淑兰问:“医院那边的账都结了?”
“结了,单据在文件夹里。”
楚建华点点头:“这几天先休息,学习不着急。”
“好。”
他又随口问了问她吃了什么,听她说吃得少,就交代厨房清淡些。楚云栀等着他往下说,楚建华却已经低头看消息,屏幕响了两声,他连着回完,才把手机扣在桌边。
楚嘉宁说起学校的事情,数学老师出了道难题,班上好几个人都没做出来。楚建华听她讲完,笑着问:“那你做出来没有?”
“最后差一点。老师说我方向是对的。”
“这就不错了。”
陈淑兰接了一句:“少玩手机,多做两道题,最后一点也能补上。”
楚嘉宁笑着靠过去,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知道啦,今天手机都没碰。”
楚云栀低头吃饭。
她夹了一小块鱼,细细挑净刺,才往嘴里送。胃里渐渐有些胀,饭还剩半碗。她停下来喝了两口汤。
楚嘉宁看过来:“姐姐吃饱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刚出院,医生说要少吃些。”
“那我让厨房给你留点粥,晚上饿了还能吃。”
她说得周到,陈淑兰还夸了一句:“还是嘉宁想得细。”
楚云栀放下勺子:“麻烦周嫂了。”
饭后,楚云栀先回房间。轮椅经过客厅,电视里在放一档节目,楚嘉宁挨着陈淑兰坐下,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两人很快笑起来。
她回到书桌前,将药袋里的盒子一一拿出来,按出院单核对好。包装上的用法有的在饭前,有的在固定时间,她记进手机,设置提醒。摊开原主的课本,书摊开以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清,得凑近才能辨认小字。
眼镜得尽快解决。
楚云栀把手机上的待办写好,拿出清水镇的旧试卷,从第一题往下看。碰到已经忘掉的定义,就回课本找,原主的记忆习惯竟然留在她的脑子里,学习起来比她预想得轻松。
门外有人走近,她以为陈淑兰来了,下意识抬头。周嫂端着一碗粥:“太太让留的。趁温热吃一点吧。”
“谢谢。”
楚云栀将试卷挪开,接过碗,吃了几口,胃里舒服了一些。
隔着走廊,客厅里仍然有说笑声。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