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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08:05:36

次日晌午,日头毒得很。

岳惊鸿就是在这个时候踏进柴房小院的。白衣,佩剑,身后照旧七八个人,进门先扇了扇鼻子,像是嫌这地方的穷酸气脏了衣袖。

"废物。"他连名姓都懒得叫,"本公子昨日想了想,'三日'这个宽限,给得太多了。"

姜沉正蹲在院角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柴应声裂成两半。他没抬头,也没停手。昨夜那截灵根碎片入体,暖流熬了半宿,今晨起身,他握斧的手稳了三成。三成不多,够用了。

"外门都在传,"岳惊鸿的声音冷下来,"昨日你站起来,说了句'多谢岳师兄宽限三日'。说得斯文,做得体面,衬得本公子像个仗势欺人的。"

身后有人帮腔:"跟这种废物废什么话,打杀了,赏外门除害。"

"打杀倒不必。"岳惊鸿踱了两步,靴尖碾过地上散落的柴屑,"本公子今日来,是教你一课:体面的东西,你也配?跪过来,把昨日的谢恩再磕一个响的,三日之期,本公子兴许改改主意。"

柴刀停了。

姜沉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岳惊鸿脚前,瘦长的一条,看不出深浅。

"岳师兄,"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气虚的样子,"昨日在场的师兄弟都看见了,我跪过。"

"本公子说没跪够。"

"那要怎样才算够?"

岳惊鸿笑了。他一抬手,身后有人飞奔出去,不是去叫人,是去喊人。半盏茶的工夫,外门演武台的方向,人流就汇了过去。看热闹的腿,永远比传话的嘴快。

"演武台。"岳惊鸿丢下三个字,当先出门,"当着全外门的面,你教教他们,什么叫够。"

演武台还是那座演武台,只是晨光换成了烈日,冷雾换成了白光。断碑立在台角,背面的刻痕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台子四周乌泱泱围满了人,比昨日多了三倍。昨日的戏码演了一半,谁肯错过下半场。孙教习夹在人群里,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教了姜沉半年,此刻也没想明白,台上那个废仙凭什么敢站上去。

姜沉站在台心,日头正顶,晒得他眼前发花。这具身体到底虚,光是站着,汗就顺着脊背往下淌。

岳惊鸿在十步外站定,拔剑。

剑是好剑,出鞘时一声轻吟,满堂喝彩。"本公子不占你便宜。"他挽了个剑花,剑光如雪,"先让你看清本公子的成名绝技,惊鸿照影。看清了,才好死得明白。"

话音落,他动了。

一瞬,十步的距离像被折叠。白虹起处,剑光化作三道虚影,一前两后,虚实难辨。最前那道挟着风声,后两道无声无息,像鸿雁掠水留下的影子。围观弟子齐齐倒吸凉气。这就是外门天骄,这就是他们一辈子摸不到边的东西。

姜沉没躲。

他抬臂,硬接。

"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青石上,滚了半圈,撑地不起,一口血咳在石板缝里。

哄笑炸开。

"接?他也配接?"

"一招就趴了,还跟岳师兄演武?"

哄笑里,没有人看见,姜沉垂下的眼睫底下,识海深处,那口古钟正缓缓地转。方才剑光临身的那一刹,惊鸿照影的法力毫无保留地轰在他身上,气息、行气的路线、剑意的走向,比血还新鲜,比旧物还贴身。媒介,是自己送上门的。

钟壁铭文一圈圈明灭,那式神通的来龙去脉,正被一笔一画拓进钟里。从第一缕剑意起势,到三道虚影分合,纤毫毕现。还有一羽多余的残影。拓印的剑光深处,混着一丝不属于惊鸿照影的东西,极淡,像白纸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纤维。姜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本能地记下了。

"能接本公子一剑不死,你够本了。"岳惊鸿收剑,居高临下,"现在,过来磕。"

姜沉撑着青石,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咳嗽了两声,躬了躬身。

"岳师兄的剑,弟子看清了。"

"看清了又如何?"

"看清了,"姜沉直起身,"就想还一招。"

满场哄笑。

岳惊鸿也笑,笑得眼睛发亮。废物也配谈"还招"。他把长剑一横,习惯性地挽了个剑花。那个剑花,他挽了六年。起手,回旋,剑光在腕上绕出半轮满月,外门弟子人人都能认出,下一瞬,就是惊鸿照影。

剑花挽到一半。

姜沉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看见那条单薄的影子晃了一晃,下一瞬已欺进十步之内。起手,回旋,腕上剑光绕出半轮满月,分毫不差。一模一样的起手,一模一样的剑花。

岳惊鸿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白虹起,三道虚影,一前两后。惊鸿照影,原路奉还。

"轰!"

两道剑光在半空撞出一声脆响,余波荡开,卷得台边尘土四起。尘烟里,一道白影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演武台上,滚了七八圈,停在那方断碑底下。长剑脱手,滑出三丈,剑身嗡鸣不止。

演武台死一样静。

哄笑还挂在众人的脸上,没来得及撤。有人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有人张着嘴,有个弟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一粒都没听见响。断碑底下,岳惊鸿撑着碑座想站起来,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废仙姜沉,限期逐出"那行刻痕上,红得刺目。

"他刚才用的……"人群里,有人揉着眼睛,声音发飘,"是岳师兄的惊鸿照影?"

无人应答。

台心,姜沉缓缓收势,站定,咳嗽了两声,从袖中摸出一块粗布帕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

他没有走过去踩那只昨日碾过他的手背。不是不想,那只手背上到现在还留着青紫的鞋印,一低头就看得见。是没必要。仇,他记下了;账,来日慢慢算。可今日这一巴掌,打完就得收。把狗逼急了咬人容易,把人逼疯了玩命难缠。他是要活下去的人,不是要跟全外门结死仇的疯子。

他只是掸了掸土,转身,下台。背影单薄,脚步虚浮,走两步扶一下膝盖,任谁看都是侥幸拼尽全力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招,他出了几成力。

七成。藏拙这门课,他打算修一辈子。

识海深处,古钟轻轻一震。钟壁上,第二道裂纹的最底端,边缘亮起半寸微光,一闪,又缓缓黯了下去。姜沉垂着眼,一步一咳地往柴房走,心里把方才拓印时多吸进去的那一羽残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群最后,韩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退出三十步,闪身进了一条窄巷,袖中一枚传讯玉符,已经被捏成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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