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那一巴掌的余波,比姜沉想的更快,也更脏。
未时不到,"废仙伤了天骄"六个字就传遍了外门。传到后来,话本都出来了。有人说姜沉一直扮猪吃虎,深藏不露;有人说他偷学了禁术,才敢以下犯上;还有人开盘赌他活不过三天,不是死在逐出山门的路上,是死在执法殿里。
执法殿的人来"请"他时,用的是两根手指。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袖,像拎一件待洗的脏衣服,两个执法弟子一前一后,把他"请"出了柴房。路过院门,斜里一条腿伸出来,绊了他一跤。
是岳惊鸿身边的狗腿子,姓周,平日专管替主子吠人。
"哟,还能走呢?"周师弟抱着胳膊笑,"我还当岳师兄那一剑,把你腿也打折了。"
姜沉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撑着膝盖慢慢爬起来,冲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装。"周师弟往他脚边啐了一口,"殿里有的你装。"
押他的执法弟子皱了皱眉,没管。外门的规矩,废仙落水,人人有责踩一脚。姜沉垂着眼往前走,把这一口痰、这一张脸,一并记进账里。账这种东西,不急着讨,记上就行。
执法殿比外门任何一处都冷。四根蟠龙柱撑着殿顶,龙睛被人用朱砂点过,红得发暗。柱上挂两幅旧匾,一幅"肃",一幅"杀",漆皮剥落了小半。条案后头坐着个灰袍中年人,方脸,短须,眼皮半耷拉着,手里的茶换了两道,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殿下跪着的人。殿中执事,外门弟子背地里叫他"泥塑",意思是他坐堂跟没坐一样。
泥塑左侧,立着韩厉。
"姜沉。"韩厉开口,声音不高,一条条往下念,"外门弟子,入门半年,灵根碎裂,修为全无。今日晌午演武台,重伤外门候选岳惊鸿。人证,满台。物证,"他顿了顿,"岳师兄如今还躺着,咳血,起不了身。"
"弟子知罪。"姜沉伏在地上,先咳了三声,才接得上话,"咳……弟子罪该万死。"
"知罪?"韩厉走下两级台阶,绕着他慢慢踱,"我看你不知。你若知罪,凭什么还手?"
"弟子没还手。"
"没还手?"韩厉笑了,"满台的人都看见你使了一招。一招,把岳师兄打得撞了断碑。那招叫什么?"
殿里静了静。
来了。姜沉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昨夜他把气血一寸寸压回深处,压得太狠,肺腑里像塞了把碎瓷,此刻一咳,喉头就泛甜。他把那点甜意咽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弟子……胡乱学的。"
"胡乱学的。"韩厉咀嚼着这四个字,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姜沉,我且问你。胡乱学,一招,分毫不差?起手、回旋、出剑,连岳师兄挽剑花的习惯都学了个十成十?你当这殿上坐的是瞎子?"
"回师兄。"姜沉撑着地的手紧了紧,"外门演武,岳师兄三六九就要练一回惊鸿照影,全外门谁没看过几百遍?弟子……弟子就是记性好。"
"记性好。"韩厉直起身,"行。就算你记性好。一个灵根尽碎、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仙,用记来的招式,把惊鸿照影的主人打飞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信。"姜沉答得干脆。
韩厉一怔。
"所以弟子说,是侥幸。"姜沉咳了两声,血星子溅在地砖上,"岳师兄轻敌在先,剑出到一半收势……咳,弟子那一下,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侥幸。再来一回,弟子必死无疑。"
"倒推得干净。"韩厉眯起眼,"伤人推给轻敌,招式推给记性。姜沉,你这口才,跪在这儿可惜了。"
"那就算弟子一条'冲撞候选'。"姜沉不接这话,又咳了两声,"按律该杖多少,弟子认。只一条,岳师兄先动的手,满台人证。殿上不能只杖一个跪着的。"
韩厉脸色沉了沉。这话戳得刁:认打认罚,还要拉个垫背的;垫背的那个,偏是此刻躺着的正主。
"何况,"姜沉伏得更低,声音又轻了几分,"岳师兄今日招招奔弟子要害来,弟子硬接了一招,如今断了三根肋骨。这伤,殿上要不要验?"
殿上没人验。断没断肋骨,韩厉心里有数;能不能验,泥塑不点头,谁也不能扒了一个弟子的衣裳看伤。这一句"要不要验",问得绵软,堵得结实。
"行了。"条案后头,泥塑执事终于抬了抬眼皮。
"卷宗。"他懒洋洋吐出两个字。
旁边书吏捧来一摞玉简。执事翻了翻,翻得不耐烦,翻到其中一枚,手指停了停。
"引荐人这一栏,"他把玉简转过来,眯眼看,"空的?"
书吏凑过去看了看,又翻了几枚别的,额头见了汗:"回执事,查过了。姜沉的入门档案,引荐人、籍贯、三代履历,全是空白。属下入职以来,没见过这样的档。"
"空白就空白。"执事把玉简丢回案上,端起茶,"一个废仙的档案,还能藏着圣人不成。"
姜沉伏在地上,心跳漏了半拍。他的档案,他自己都记不清写了什么,入门那天的记忆跟灵根碎裂的记忆一样,是糊的。可"全是空白"四个字,他听懂了。那不是漏填。是有人填过,又抹掉了。谁抹的?为什么抹?他把这两个问题按进心底最深处,面上仍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行了。"执事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本座断案,最烦两种人:一种是不认罪的,一种是认得太痛快的。姜沉,你两样都占。"他顿了顿,"同门切磋,误伤而已。岳惊鸿那边,自有他师父去心疼。你,"执事挥挥手,像掸一粒灰,"回去躺着吧。驱逐之期照旧,别死在外门,晦气。"
"谢执事。"姜沉叩首,叩得艰难,扶着地起了三次才站起来。
殿外石阶上的脑袋们伸长脖子,等着看他是被拖出来还是被抬出来。见他一个人扶着门框挪出来,齐齐咂了咂嘴。没看成最精彩的那一种,白蹲了。
退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韩厉的案头。那里摆着一枚骨简。黑色,无字,安安静静躺在茶盏旁边。方才韩厉握它在掌心问过话,姜沉看得分明,那东西贴着掌心的时候,韩厉的虎口微微发红。
像被烫的。
姜沉垂下眼,退出大殿。殿外的日头已经偏西,穿堂风一过,后背的冷汗凉得刺骨。他扶着廊柱喘了半晌,把肺腑里那把碎瓷咳顺了,才慢慢直起腰。
头顶,大殿深处,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珠帘传出来,不高,却字字像针,钉进他耳朵里。
"模仿?"
"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模仿几次。"
姜沉僵在廊柱旁,没有回头。
暮色四合,大殿的轮廓一点点沉进阴影里。珠帘之后,一双眼睛不知看了他多久,此刻缓缓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