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死线到期的日子。
三日之期,今日到期。岳惊鸿说要亲自送他下山,依那位天骄的性子,此刻多半已经穿戴整齐,在山门下等他出丑。外门赌盘上,他"活过今日"的赔率已经翻到了一赔七。
珠帘后那句"你能模仿几次",昨夜在他耳朵里搁了一宿。搁到今天,反倒不那么刺耳了。会咬人的狗不叫,那位"本座"既然只隔着帘子放话,就说明暂时还不想动他。不想动,就有空子。有空子,就能活。
姜沉不急。他扶着山道旁的石头,咳了两声,把喉头那点腥甜咽回去,一步一步往上挪。今日他得去半山腰的杂役房领这个月的份米,被逐之前,能领一点是一点。他走得很慢。这条山道他走了半年,闭着眼都数得出第几块石头松了脚。日子越过越薄的人,总会给自己留几样厚实的东西,这条道,就是他留下的。
他没有抬头。
所以他没看见,头顶的云,从中间分开了。
一辆云车自九天垂落,四轮碾着云絮,车行无声。车前一匹云麟兽,通体雪白,四蹄踏空。车驾两侧,金甲力士按辕而立,甲叶在云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此车自瑶池而来,往玉虚宫去。车里的人,赴的是玉虚宫三千年一次的圣人讲经之会,听的是混元道果。这样的车驾行在九天上,本该目不斜视。
可今日,车行到昆仑外门上空的那个瞬间,缓了一缓。
是驾辕的金甲力士先觉出的不对。云麟兽四蹄悬在半空,打了两个响鼻,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踏一步,像是前头的云絮里藏着什么只有灵兽才嗅得见的东西。力士顺着兽目往下望,望见的却只有一片普普通通的山河。
车里,一只手搭上了车帘。指尖纤长,搭得很轻,像怕惊动帘外的云。帘子掀起半角,露出半张侧脸。眉是远山,眸是秋水,只一个侧影,已是画里才有的人物。
瑶池神女,瑶光。
"神女,"驾辕的金甲力士隔着车帘低声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方才玉虚宫那边传讯来问,问您车驾何以在此逗留。"
"怎么。"
"宫里说,近日好几位仙长联手推演同一件事,卦起九回,九回全乱。卜辞上只有四个字:'一片空白'。仙长们说是天机有变,叫各处留神,遇上说不清的异象,即刻上报。"
帘内静了片刻。
"知道了。"瑶光的声音很淡,"不必报。"
力士不敢多问,噤声。
车里,随行的仙娥探过了头来。小丫头生得俏丽,一路憋了半日,此刻顺着神女的目光往下看。云车在半天之上,下界的山河缩成一幅摊开的画:昆仑外门小如棋枰,演武台是棋枰上一方指甲盖,柴房、山道、药庐,针尖似的散布其间。
"神女在看什么?"仙娥好奇,"下界有什么好看的?"
"看云。"瑶光说。
仙娥眨眨眼。云有什么好看的?她顺着看过去,下界云海茫茫,确实只有云。可神女的目光,分明不是落在云上的。那道目光穿过了云层,落向棋枰西南角,那里有一条细若游丝的山道,山道上有个小小的影子,正扶着石头,一寸一寸地挪。挪三步,咳一阵,咳完了,再挪。
一个废仙。仙娥在心里给他定了性,随即失了兴趣。
瑶光没有移开目光。
同一时刻,山道上。
姜沉挪到第七块松动的石头跟前,扶着它,喘了口气。就在方才,他心口没来由地一悸,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水,远远地叩了他一下。他下意识抬头望天。九重云上,云絮堆叠,白晃晃一片,什么都没有。贵人的车驾吧。他在外门半年,见过灵禽拉辇,见过剑光成河,每一样都与他无关。姜沉把那阵心悸归进"这具身体又虚了"的旧账里,收回目光,继续挪路。今日是第三日。他把这份米领回去,把答应自己的事办完,剩下的,交给命,也交给识海里那口钟。
她的腰间悬着一面铜镜,镜身古朴,边缘的缠枝纹磨得温润。方才车过外门上空的一瞬,那面一直安安静静的镜子,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隔着镜面,用指尖叩了叩。
她垂眸去看。镜面映着下界山河,山河如画,画中西南角,山道、废仙、咳血的背影,一切如常。只有镜子的极深处,山道那个小小影子的位置,浮着一缕微光。
钟形的微光。
淡得几乎不存在。她凝目再看,微光已经散了,镜面只剩山河,清清白白。
错觉?
瑶光把铜镜按回腰间,指尖在镜面上停了停。她修道三千年,错觉两个字,早八百年就从她的词库里剔出去了。
她掐了个诀。
神女的推演,落在下界那道山道上,快得只需要一念。可这一念出去,像投进了一口枯井。没有回响,没有卦象,没有因果线头。那个地方,那个人,在她的推演里是一片空白。
空白。
方才力士回的话,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翻上来:卦起九回,九回全乱,卜辞四个字,一片空白。
瑶光的指尖在镜面上缓缓收拢。可那一缕光是什么呢?下界没有灵光波动,没有法宝气息,那个咳血的弟子浑身上下死气沉沉,一眼能看到骨头里。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仙,凭什么让瑶池镜起反应,又凭什么,让她的推演无功而返?
"神女?"仙娥小声唤,"车驾还走么?"
"走。"
帘子放下。指尖收回。云麟兽打了个响鼻,四蹄踏空,云车碾着云絮重新向前。
车出百里。
瑶光掀帘回头。
昆仑已在身后。云海茫茫,天地一色,哪里还有半分影子。她扶着车帘立了片刻,山风灌进来,吹得她袖袂翻飞。她鬼使神差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铜镜,问了一句:"方才下界那个咳血的弟子……叫什么?"
仙娥愣住了。神女刚才说什么?看云?
"呃……"小丫头使劲回想着,"外门的废仙,好像……姓姜。"
"姓姜。"
"嗯,听说灵根碎了大半年,今日就要被逐出山门了。"仙娥说完,自觉无趣,撇撇嘴,"这样的弟子,外门一抓一大把,神女问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
瑶光放下帘子,靠回车壁,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
镜面上,那缕微光迟迟不肯散。
钟形的,极淡的,固执地悬在镜中山河的西南角,像有人在她镜子里,又敲了一声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