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她细想,院门外传来两道急促疲惫的脚步声。
是原主的爹娘,宋老三和白氏。
两人在干裂的地里刨了一整天土,浑身是土,嘴唇干得裂了血口子,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肩上还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直接跑回来的。
一进院门,就看见女儿满身泥污站在那里,后背的衣裳被打烂了,渗着血。
白氏"哎哟"一声,鞋都跑掉了一只,锄头"哐当"扔在地上,扑过来就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唰就下来了:"娘的晚晚……你奶奶又打你了?疼不疼啊……让娘看看……这都打出血了……"
她想护着,可抬头看见站在那里的刘婆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抱着女儿默默掉眼泪,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宋老三站在旁边,黝黑的脸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女儿背上的伤,眼底全是心疼,嘴唇动了好几动,到底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只敢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似的,连上前一步都不敢。
在这个家里,三房两口子,就是最软的柿子,谁都能捏两下。
刘婆子见儿子儿媳回来了,不仅没收敛,反倒叉着腰,越发得意,胸脯挺得高高的:"哭什么哭!哭丧呢!你女儿手脚不干净,偷家里白面馒头,我教训她怎么了?不教规矩,以后还了得!"
她眼皮一翻,蛮横道:"三房的娃命贱,就该吃糠咽菜!那白面馒头是给大郎留的,是供他读书考功名的!她们也配?大郎要是因为吃不好考不上秀才,咱们宋家这辈子就翻不了身!"
李氏立刻凑上来帮腔,假惺惺地拍了拍白氏的胳膊:"三弟妹,不是我说你,家里粮食本来就少,全家紧着大伯读书,将来大伯一朝得中,咱们全家都沾光。你们三房牺牲一点,怎么就不懂事呢?"
宋牛也在一旁嗤笑,两手枕在脑后,吊儿郎当:"就是,一个丫头片子,饿两顿、挨两下打,算什么大事?为了家里前程,委屈点怎么了?女孩子家,挨两下打又不会掉块肉。"
钱氏端着架子,嗑着瓜子,高高在上:"我家大郎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家里有个好出路?当他读书不辛苦吗?天天读到三更半夜,眼睛都熬红了。你们三房出点粮食怎么了?"
宋晚晚听着这一家人颠倒黑白,只觉得荒谬又心寒。
考了八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天天在家白吃白喝,反倒成了全家的大功臣?
他们三房累死累活,省吃俭用,还要被道德绑架,卖女儿供他读书?
白氏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着女儿,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想争辩,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嫁过来十几年,她早就被这个家磨得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宋老三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话:"娘……孩子还小,下次不敢了,您别打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刘婆子见这夫妻俩这么怂,底气更足了,索性把今天来的正事说了出来:"还下次?不用下次了。我已经给这贱丫头找好婆家了,省得她在家好吃懒做、偷东西惹事,拖累全家。"
宋晚晚眼神一凛:"什么婆家?"
刘婆子瞥都懒得瞥她,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村里的张屠夫,四十多岁,家底厚实,手里有现银。人家不嫌弃你,愿意出二十两银子聘礼。"
二十两银子!
宋晚晚瞬间明白了系统任务的由来了。
荒年乱世,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够普通人家省吃俭用过三四年了。村里好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十两银子长什么样。
而这个张屠夫,原主的记忆里清清楚楚——早年死了两个老婆,都是被他打死的。第一个老婆嫁过去三年,被他打了跑,跑了又抓回来,最后一次喝多了酒,一脚踹在肚子上,当场就没了。第二个更惨,嫁过去才一年,就被他打得下不了床,没熬过年关。
这人暴戾嗜酒,喝了酒就打老婆,下手没个轻重。村里谁不知道?四十多岁的年纪,年龄比她爹都大,满脸横肉,一脸的凶相。嫁过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白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猛地抬头,声音都在抖:"娘!张屠夫年纪太大了!晚晚才十六!那是个火坑啊!这婚事不行!绝对不行!"
宋老三也急了,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是啊娘!年纪差太多,晚晚嫁过去要受苦的!那张屠夫什么德行您又不是不知道,晚晚嫁过去就是送死啊!万万不可啊!"
看着终于硬气了一点点的爹娘,宋晚晚心里稍微暖了一下。可下一秒,刘婆子的话,就让她彻底冷了心。
"受什么苦?人家有银子!"刘婆子理直气壮,算盘打得噼啪响,"二十两银子,刚好给你大伯当盘缠,让他去府城赶考!只要能考上秀才,咱们宋家就能翻身!到时候你们三房也能跟着沾光,有什么不好?"
卖她一个人,换二十两银子,供大伯读书赶考。
在这群极品眼里,她这个三房的女儿,从来不是孙女、不是亲人——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换钱的物件,一颗用来牺牲的棋子!
李氏在旁边笑得一脸讨好,拍着手说:"还是娘想得周到!晚晚能为家里出份力,是她的福气。等她大伯考中了功名,以后还能提携她几分呢。张屠夫家有钱,她嫁过去也有好日子过,咱们这是为她好。"
"提携?"宋晚晚冷笑出声,声音冷得像冰,"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克妻打老婆的屠夫,换银子给大伯挥霍——这就是你们说的提携?还是说等我被那屠夫打死了,再提携我的尸骨?"
"你闭嘴!"刘婆子厉声呵斥,扬手指着她的鼻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插嘴!我是你奶奶,我说了算!"
"我不嫁。"
宋晚晚站直了身子,后背的伤还在疼,可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谁想卖我换银子——谁自己嫁过去。"
刘婆子彻底被激怒了,扬手就要打:"反了你了!我今天非要把你打服!明天我就收聘礼,后天就把你送过去!我看你敢不嫁!我还就不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反了天了!"
白氏吓得赶紧扑上去,死死把宋晚晚护在怀里,哭着求情,额头都磕在地上了:"娘!求求您别这样!晚晚还小,她受不了的!那张屠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您把她送过去,就是要她的命啊!"
宋老三也涨红了脸,硬着头皮挡在前面,浑身都在抖:"娘……不能卖孩子……她是我闺女啊……"
可夫妻俩性子太软,底气不足,挡得狼狈又无力。刘婆子一推,宋老三就踉跄着退了两步。
宋牛在一旁不耐烦地嚷嚷,叉着腰:"老三,你别不识好歹!家里为了老大前程,牺牲你一个女儿怎么了?养她十六年,换二十两银子,过分吗?"
钱氏也冷冷开口,嗑着瓜子,一脸鄙夷:"就是。三房本来就是拖累,如今能派上用场,是你们的造化。别不知足。要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谁愿意把这种好事给你们?"
"二伯说得真好听。"宋晚晚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宋牛,眼神冷得吓人,"你家宋秀秀不也马上十六了?怎么不让她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张屠夫那么有钱,你怎么不把你闺女送去?"
她又转向钱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还有大伯母,我们家怎么就拖累你们了?是吃你的米了?还是喝你的水了?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哪一样不是我爹娘在干?大伯在书房读书,二伯在地里偷懒,二伯娘在灶房唠嗑——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最后反倒成了拖累?"
墙角的宋小念挣扎着爬起来,小小的身子张开胳膊,挡在姐姐前面,那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却张得开开的,像只护崽的小母鸡,声音嘶哑:"不许欺负我姐姐……我不要姐姐嫁人……姐姐要是走了,我就没有姐姐了……"
看着弟弟那单薄得像纸片似的背影,看着他仰着小脸、眼泪汪汪却还硬撑着的模样,宋晚晚心里那股韧劲,彻底燃了起来。
这地方,她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弟弟再受这种委屈。
"死丫头!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刘婆子骂着,抬手就朝宋小念挥过去,"连个小崽子也学会顶嘴了,今天我连你一起打!"
宋晚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刘婆子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刘婆子"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她眼神冷冽地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我把话放在这里——这门婚事,我死都不会答应。"
"你们想拿我的命,换大伯的赶考银子,痴心妄想。"
"要么,这婚事就此作罢,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过。"
"要么——"
她顿了顿,松开刘婆子的手腕,那老婆子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腕子,一脸不敢置信。
"我们三房,直接分家!从此一刀两断,各过各的!你们过你们的富贵日子,我们过我们的穷日子,互不干涉!"
"分家"两个字一出口,满院子瞬间死寂。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没人说话。
刘婆子瞪圆了眼睛,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孙女似的,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宋晚晚,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有孙子敢跟奶奶提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