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州,烛龙坊。
真阳武馆门前。
一个壮汉挡在半开的朱漆大门前,打量着台阶下的老人,无奈地摆了摆手。
“老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们真阳武馆只收二十岁以下的弟子,你都六十岁了,气血早就衰败了,不回家抱孙子,还来折腾什么?”
陈山面容苍老,身形佝偻,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认真道:
“夫子说有教无类,我年纪是大点,但向武之心不比你们年轻人差。”
“向武之心……”
壮汉耐心耗尽,嗤笑一声,“练武靠的是钱财、根骨和旺盛的气血,向武之心有屁用。”
陈山不甘道:“不见得吧,当年咱们清河州的方真人,不也是五十岁才踏上武道之路,
然后一路纵横睥睨,最后创下偌大的青霄门?
我年纪是大了点,但今后未必不能学有所成。”
壮汉听完,顿时气笑了,讥讽道:“方真人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上的真龙!
你算什么东西,也能和他相提并论?
况且,方真人当年,也只是五十岁开始的修行路,你都六十了,牙都快掉光了吧?
到时候要是练出个好歹,这医药费算你的,还是算我们武馆的?
赶紧回家洗洗睡吧,别搁这儿做梦了!”
砰!
两扇朱漆大门重重合拢,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陈山看着紧闭的门扉,无奈摇头。
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
陈山转身离开,顺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来到这方世界整整六十年了。
二十五岁那年,他便觉醒了前世记忆。
那时候心比天高,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想在这广袤天地里闯出个名堂。
结果处处碰壁。
二十七岁那年,他靠着前世记忆改良香料,在坊南开了一家日进斗金的铺子。
不到一个月,就被一个路过的武馆弟子看上。
他不肯贱卖,对方只轻飘飘出了一掌,就打断了他三根肋骨,铺子也被强行霸占。
再后来,染料、香皂、精盐……能想到的法子,他都试了一遍。
折腾了几十年,最终还是一事无成。
原因很简单,
·这世界不论干什么,都绕不开“武者”两个字。
强者飞天遁地,翻江倒海,普通人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他觉醒记忆时二十五岁,早就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
根骨定型,气血衰败,根本没人愿意教他。
就这么蹉跎到了六十岁。
本来他都认命了。
结果半个月前,六十岁大寿那天,转机来了。
眼前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框框。
【陈山】
【境界:无】
【功法:无】
【命格:天道酬勤】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无视瓶颈,水到渠成,努力必有收获。
只要练,就能变强。
等了足足六十年,金手指终于到账了。
这就是他这半个月死皮赖脸,非要拜师学武的原因。
可惜,这半个月他跑遍了烛龙坊的大小武馆,没一家愿意收他。
全都嫌他老。
……
穿过一条泥泞的街巷,前方出现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
挑子上挂着个幌子,写着“陈二酒肆”。
这里是他家。
准确地说,是他侄子陈二的家。
五年前他决心最后一搏,倒腾药材走商。
结果半路遇到劫匪,本钱赔了个底朝天,还背了一身债。
是侄子陈二东拼西凑,替他还清了欠款,还把他接到这酒肆里养老……
此刻正值饭点,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酒肉香气混着汗味儿。
陈山掀开门帘,直接进了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
侄子陈二正光着膀子劈柴,侄媳妇宋瑛则在灶台前切菜。
听见动静,陈二抬头看了一眼。
“叔,回来了?”
“嗯。”
陈山应了一声,走到灶台旁。
“去,把围裙给我,我来炒菜。”
陈二赶紧让开位置。
虽说陈二这酒肆开了多年,但厨艺依旧比不上多年到处闯荡的陈山,也不知陈山这厨艺是从哪儿学来的。
陈山系上围裙,抄起铁锅,动作麻利地颠起勺来。
油锅刺啦作响,火苗蹿起老高。
葱姜蒜下锅,香味瞬间爆开。
……
一直忙活到入夜,大堂里的客人才渐渐散去。
三人把门板上好,这才围坐在后院的小桌旁吃饭。
桌上两荤一素,外加一壶自酿的米酒。
陈二给陈山倒了杯酒,道:
“叔,你真决心要去学武?”
陈山抿了一口米酒:“嗯。”
“为啥啊,平平安安不好吗?我又不是不给你养老送终。”陈二不理解。
陈山瞪他一眼:“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那哪儿能啊,我巴不得您长命百岁呢,但我这不是想不通吗……”
陈山夹了一口菜:“世道越来越乱,卢二虎上次砸咱家门的事儿你忘了?
这厮收例钱越来越狠,动辄就是一通毒打,咱们酒肆生意好,保不齐哪天就被他盯上。
不学点武防身,睡觉都不踏实。”
陈二听闻,微微哑然。
学武防身,这话是没错。
但你都六十了啊。
这时候学武,能防得住谁?
他犹疑了一下:“可是学武很难的,十个人都未必能成一个,更别说您这年纪……”
陈山摆手:“那又如何?老夫这一生,撞过的南墙,跌过的跟头,难道还少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陈二听完沉默了一下,随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那行,叔,我今天白天去了一趟王氏武馆,找了王师傅,他同意让你去学拳了。”
陈山听闻,心中顿时有些惊诧,转头看了自家侄子一眼。
王家,可是烛龙坊百万户人家里,最鼎盛的世家大族之一。
而王氏武馆便是王家扶持出来,培养精英武者的武馆,声名远扬,门槛不低。
陈山开口笑道:“你小子居然还有这人脉,束脩花了多少?”
“没多少,就二两银子。”
“扯,二两银子,连王氏武馆的门槛都踏不进去,你给我交个底。”
“……二十两,叔,您别管了,我都打点好了,明天一早就带您过去。”
二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一家三口五年开销了。
哪怕陈二开了一家酒肆,收入不低,但这二十两也绝对是不小的负担。
陈山看着他,想了想道:“这钱,我现在拿不出,以后练武有成,再还给你。”
“嗐,都是一家人,哪能要您的钱……但是有一点,咱得说好了。”
陈二面色凝重起来:“这二十两,也只够在王氏武馆待三个月的,若是不能成,那咱们……”
陈山笑道:“放心,若是真练不成,那老夫自然不会逞强,到时候就在你这酒肆里安心养老,自此退隐江湖……”
……
吃完饭,陈山先回房休息,留下侄子侄媳洗碗。
后厨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陈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瞄媳妇的脸色。
王氏武馆的束脩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那可是整整二十两银子。
顶得上酒肆一年的利润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小声开口。
“瑛子,今天这钱……”
“你别跟我提钱,提了我心口疼。”
宋瑛眼眶有些泛红,把洗好的碗重重搁在灶台上,声音里透着委屈。
“那可是整整二十两银子啊!咱们起早贪黑,一碗酒一碟花生米地往外卖,得卖多少桌才能攒出来?
上个月我看中了一支半两银子的素银簪子,摸了三回都没舍得买,你倒好,眼都不眨就扔进武馆那个无底洞了。”
陈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我知道家里紧巴,委屈你了,可你换个心思想想,当年咱爹病重,请大夫、抓老参,
再到后来人没了,办丧事买棺材,哪一样不是山叔掏的底?
现在他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心愿,咱们要是死捂着钱袋子不放,这良心上过得去吗?”
宋瑛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不记恩,我也不是心疼钱不给他花!
他要是想吃顿好的,我天天给他炖肘子,他要是想穿好的,我明天就去扯两身细棉布。
可他都六十了啊!去武馆能练出什么名堂?
那帮练家子下手没轻没重,他拿这二十两银子去买顿打挨,这不是活受罪吗?”
陈二听着媳妇的话,心里一暖,知道她是真把陈山当自家人。
他凑近了些,轻声宽慰道:“媳妇,你说的我都懂,可你看我叔今天那话,就是铁了心要去了,拦不住的。
与其让他自己找地方瞎练,不如我找个熟人,好歹也算是有个照应。”
宋瑛擦了擦眼角,没吭声。
陈二又叹息道:“山叔这辈子,心气高,命太苦,总觉得世道欠他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回咱就拿这二十两,花钱买他个死心。
你想想,那武馆是人待的地方吗?
天天蹲马步、练拳脚,多少年轻人都受不了,更别说他那把老骨头了。”
宋瑛微微一愣:“你是说……”
陈二嘿嘿笑道:“我估摸着,顶多三五天,他受不了那份苦,自己就打退堂鼓了。
到时候,他心里的结解开了,就肯踏踏实实地在后院安享晚年了。
你说,花二十两买他老人家下半辈子一个心安,值不值?”
宋瑛听完这番话,心里的疙瘩终于慢慢解开了。
她白了陈二一眼,嗔怪道:“就你心眼多,拿二十两银子去给人撞南墙,全清河州也就你干得出来。”
陈二如释重负,伸手搂过媳妇的肩膀。
“是是是,多亏了媳妇大义,纵容我败家。”
“少给我灌迷魂汤。”宋瑛拍开他的手,叹了声气,眉眼间却多了一抹担忧,
“明天去武馆,你多给那王师傅说说好话,我再去药铺抓两副跌打损伤的膏药备着,别真把山叔那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陈二听完,连忙点头:“哎,听媳妇的!”
宋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希望山叔早点认清现实,早点回来,少吃点苦头吧……”
……
而此时。
后院的主屋里。
陈山盘腿坐在木板床上,他目光热切,眼前的半透明面板正散发微光。
【命格:天道酬勤】
终于,有机会练武了。
明天就是验证这面板的时候。
六十岁开始练武又怎样?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陈山握紧干枯的拳头,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这江湖,这武道,老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