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街巷里还透着凉意。
陈二打着哈欠,走在前面领路。
陈山则背着手,跟在后头。
两人踩着青石板路,一路往烛龙坊深处走。
清河州横纵数万里,却很少“郡县”之类的划分,大部分地区都囊括在了“十三坊”中。
烛龙坊便是其中之一,在十三座坊域中,属于最贫穷的一坊。
整座烛龙坊占地三千里,街道错综复杂,除了东南西北四坊区之外,还有大小的山峦、农田,村落和集市。
“叔,王氏武馆里头都是些半大小子,年轻气盛。”
陈二放慢脚步,回头叮嘱,“您这岁数过去,人家保不齐要说些闲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陈山脚步平稳,随口应声:“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我只管练我的。”
陈二还是有些不放心,继续念叨:
“练武是个苦差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
“你要是觉得累了,或者待着不顺心,直接回来就行,咱家酒肆生意挺好,不差你一口饭,没必要在那受气。”
陈山笑了笑,拍了拍陈二的肩膀:“放心吧,我有分寸。”
走过几条街,前方出现一座宽敞的大院。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匾上写着“王氏武馆”四个烫金大字。
院子里嘿哈声震天响。
几十个年轻人正扎着马步,汗流浃背,热气蒸腾。
台阶上站着个中年汉子,穿着对襟短衫,身材魁梧,面容板正。
这便是武馆的教头,王松年。
王松年看到陈二真领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走进来,眼角顿时抽动了两下。
要不是陈二他那死去的爹,当年对自己有恩,这事儿他打死也不能答应。
传出去,王氏武馆收了个六十岁的老头当学徒,同行还不得笑掉大牙。
陈二赶紧凑上前,满脸堆笑:“王师傅,人我带到了。”
王松年板着脸,没吭声。
陈二搓了搓手,继续说道:“我叔就拜托您了。不求他能练出什么名堂,您看着点,别让他伤着筋骨就行。”
王松年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陈二又转头嘱咐了陈山两句,这才转身出了武馆。
而王松年看着眼前的陈山,有些麻爪。
平时教的都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打骂随心,现在面对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人,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山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拱手:
“王师傅,达者为师。进了武馆,我就是弟子,您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不用顾忌我的年纪。”
这话一出,王松年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老头倒是个懂规矩的,没倚老卖老。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直言了。”
“学拳之前,得先学规矩,一是不许将师门武艺外传,即便是再亲的人也不允许。”
“二是不许欺师灭祖,同门相残。”
“三是不许奸淫掳掠,借着武馆名义,在外胡作非为。”
陈山点了点头。
王松年也没在意,讲实话,在他看来,就这三条,没一条是陈山能干成的。
欺师灭祖,奸淫掳掠就不说了。
就第一条,外传师门武艺……你就算想外传,起码你也得自己先学会吧。
而以陈山的年纪……难。
所以自然也就没什么强调的必要了。
王松年讲完,又问道:“武道境界,你知道吧?”
陈山点了点头:“知道,炼皮、锻筋、淬骨。”
他好歹在这方世道活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因此也知道,武道前三关,便是先磨炼皮膜,后锻炼筋络,最后淬炼骨骼。
王松年点了点头。
“不错,单说这第一关炼皮,又分三个阶段:牛皮、石皮、玉皮。”
“牛皮境,皮膜坚韧,寻常木棍打上去不觉得疼。”
“石皮境,拳脚打在身上,能发出闷响。”
“到了玉皮境,寻常刀剑难伤。”
刀剑难伤……
陈山心中一动,好奇道:“那想要修炼到玉皮,得花上多长时间?”
王松年道:“这得看根骨与气血,根骨好,你练得就快,气血旺,你能走得就远。”
“那些根骨上佳、气血旺盛的好苗子,半年时间就能摸到玉皮的门槛。”
陈山听得认真,顺口接话:“那王师傅看我这根骨气血如何?”
不过他刚说完,自己便已经大概猜到了结果。
果然。
王松年沉默了半晌。
“实话跟你说吧。”他叹了口气,“你这根骨,平平无奇,至于气血……都六十岁的人了,气血早就衰败到底了。”
“就算你现在拼了老命去练,这辈子恐怕连石皮的边都摸不到。”
陈山也没恼,想了想,开口问道:
“我听说一百年前,咱们清河州的方真人,也是五十五岁才开始练武,但却在短短十年,便问鼎清河州武道之巅。”
“他创下的青霄门,迄今为止,都是清河州千万人中的武道圣地,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王松年摇摇头,耐着性子解释:
“气血不是绝对的,若是根骨逆天,有传说中的仙人之姿,一样有逆天改命的可能。”
“方真人当年,想必就是这种万中无一的绝顶天资。不过,这种根骨天资太过稀少,千万人中未必有一。”
王松年说到这里,顿了顿:
“老丈,听完这些,你确定你还要练吗?”
“若是现在后悔的话,也还来得及,那二十两的束脩我也会如数退还。”
“练。”陈山毫不犹豫。
来都来了,金手指都到账了,怎么可能退缩。
王松年见状,也不再多劝。
“我们这王氏一脉,打基础练的是《云鹤桩》。”
“这桩功分入门、小成、大成、圆满,正好对应牛皮、石皮、玉皮,以及玉皮圆满。”
“看好了,我先演练一遍。”
王松年拉开架势,双腿微曲,双臂展开,手腕翻转。
他一边做动作,一边讲解呼吸的节奏。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陈山勉强记住了动作要领。
……
“行了,接下来全靠你自己练。”
王松年收起架势,“我每天上午过来指点一次,武馆中午管一顿饭,武馆每隔半个月会发一副壮血汤,用来补足气血。”
交代完,王松年便去指导其他弟子了。
陈山找了个角落,拉开架势,开始站桩。
双腿微曲,重心下沉。
太阳越升越高。
一上午过去,陈山双腿酸软,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他唤出面板看了一眼。
什么变化都没有。
没入门,面板就不显示。
陈山倒也不急。
别说一个上午,便是十个上午,一百个上午又能如何呢?
活了六十年,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
中午,武馆后院开饭。
大白面馒头配着炖肉,油水很足。
陈山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大口嚼着。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端着碗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山。
“老丈,你这岁数还来练武啊?”少年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我叫张水生,你是王师傅家亲戚?”
陈山咽下嘴里的食物:“不是,交了钱进来的。”
张水生有些意外,随即打开了话匣子。
陈山一边吃饭,一边顺着他的话头套近乎。
没一会儿,就把武馆里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整个外院几十号人,最拔尖的是一个叫雷阳的师兄,和一个叫赵雨婷的师姐。
这两人来了不到半年,已经是石皮小成了。
剩下的弟子里,天赋最好的叫丁枫。
“喏,就那个。”张水生用筷子指了指不远处。
石桌旁,一个穿着绸缎短衫的少年正独自吃饭,周围没人敢靠近,神色颇为倨傲。
“丁枫来了才两个月,已经是牛皮大成了。”张水生语气里透着酸味。
陈山转头看向张水生:“那你呢?”
张水生立马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王师傅说了,我这根骨也就比丁枫差那么一点点,现在已经是牛皮小成,最多再有三个月,我也能踏进石皮!”
陈山适时地夸了两句。
张水生更是飘飘然,端着碗心满意足地走了。
……
吃过午饭,短暂休息后,院子里再次响起嘿哈的练武声。
而陈山回到角落,继续摆出《云鹤桩》的架势。
相比于那些年轻人的生龙活虎,他的动作显得十分迟缓笨拙。
但他做得极慢,也极稳。
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王松年教的要领,没有半点敷衍。
日头渐渐偏西。
汗水顺着陈山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
粗布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哆嗦,酸痛感顺着骨头缝直往脑门上窜。
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要站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六十岁的身体,确实衰败得厉害。
但他前世今生加起来八十多年的阅历,也给了他远超常人的韧性。
就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陈山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
原本沉重不堪的身体,突然轻快了那么一丁点。
他心里猛地一跳,意念微动,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弹了出来。
【陈山】
【境界:牛皮(1%)】
【功法:云鹤桩(入门1%)】
【命格:天道酬勤】
成了!
陈山收起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入了门,有了面板加持。
这武道之路,他就算是用爬的,也能爬到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