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卧着一位美人。
玲珑柔软的身段,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薄雾笼罩下的山丘。
满头青丝陈铺在珊瑚枕上,露出一截白玉般光洁的脖颈。
廊下鸢尾风铃叮当作响。
院门被人推开
送入一阵清风。
枝头的茜色海棠花簌簌落下,几枚花瓣落在美人腮边。
“小姐,京城来人了。”
婢女快步走进来,伸手将花瓣从她肩头轻轻拂开。
江雪寰睡得浅,听到京城二字,睡意荡然无存。
“来的是谁?”她支起身子,随手将乌发拢起,插入玉簪。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丫从她背后倾泄而来,落到她侧脸上,衬得肌肤比玉还清透。
今月收回眼神,回道:“是内务府的太监,特意来传太后懿旨。”
“这会儿人就等在大厅,老夫人命奴婢来服侍您换洗,前去领旨。”
江雪寰心底微微一颤。
等了十六年,终归还是到了这一日。
她就着今月的手起身,去屋里打扮梳妆,约摸半个时辰才往大厅走去。
穿过雕花长廊,江雪寰远远便看见大厅主位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
先皇的亲姑母,盛阳大长公主。
也是江雪寰的外祖母。
江雪寰十岁那年得了重病,在京中一直养不好,大长公主知晓后,派人将她接来了姑苏公主府。
这六年来,是大长公主将她抚育成人的。
“哎哟,瞧把你累的,又没人催,这么急着过来干什么。”
江雪寰才踏进大门,大长公主便朝她伸开手,面上全是宠溺之色。
对这个外孙女,她无论如何都喜欢不够。
当年,她是宫中唯一的嫡出公主,嫁入姑苏王家后,生了四个儿子才盼来江雪寰的母亲王氏。
王氏嫁入京城荣国公府,多年来也只得了江雪寰一个女儿。
三代单传。
何其珍贵。
大长公主取出手帕,仔细替江雪寰擦着汗。
越看这个外孙女,就越爱不释手。
巴掌大的小脸,雪肌香腮,脸颊处透着淡淡绯色,那颜色比春日的蜜桃还娇俏。
最妙的还是那双眼睛。
算不得大,睫毛却浓密得很,低头眨眼间,阴影覆在眼角,深邃妩媚。
待她笑起来,眼尾上扬,又是活脱脱一只小狐狸,灵动至极。
这样好看的姑娘,莫说大长公主,就是公主府上下,也没人不喜欢的。
等擦完汗,大长公主亲自递了茶水给江雪寰。
等江雪寰彻底歇下气来,她才指了一旁等候已久的太监,道:“刘公公,人来了,宣旨吧。”
内侍刘忠陪着笑,抖了抖衣袖,展开一截黄轴。
“仰承皇太后慈谕,荣国公府嫡长女江氏柔明毓德,克娴于礼,兹封为贤妃,即日启程入宫。”
大长公主接了旨,命人给刘忠递上一个大银袋。
刘忠心里原本还因等候江雪寰许久而不满,此刻眼角不自觉堆起了笑,也多了几分殷勤。
“大长公主折煞奴才了,奴才愧不敢当。”
大长公主笑笑,“刘公公舟车劳顿,不如在府上住下,休息好了再回京也不迟。”
太后懿旨说的是即日启程,姑苏城离京城几百里,路上多个一两日少个一两日都是寻常事。
大长公主舍不得江雪寰,想将她多留些时候。
再者,入宫之事来得突然,她还有许多话要同江雪寰交代。
免得江雪寰仓促进宫,准备不周全,定是要吃亏的。
这话,正中刘忠下怀。
太后催得急,他这一路水路陆路交替走,几乎夜以继日。
再怎么着,也得让他踏实睡一宿才好。
刘忠拱手,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哎哟,这......可让奴才为难了。”
“奴才离宫前,太后特意嘱咐,务必尽快将贤妃娘娘送进宫去。”
“太后懿旨在上,奴才纵有私心,也不敢违抗旨意。”
大长公主抬了抬眼,身旁的丫鬟又往刘忠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他不动声色掂了掂。
这分量,这声响,该是金的。
他也不敢多拿乔了,当即应下。
“看这天色也不晚了,夜里渡口雾大,还是明日一早启程最为稳妥。”
“都是为了贤妃娘娘的安全,想必太后也会谅解。”
大长公主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丝毫未显,只吩咐下人带刘忠下去好生安顿。
大厅里还有王家的几房婶婶和表姐妹,此刻都上前给江雪寰道喜。
入宫就是妃位,那可是千载难逢之事,足以见得宫中对江雪寰的看重。
人群逐渐散去,大厅里只留祖孙两人。
大长公主一掌挥落手边的茶水,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散去。
“泱泱,你出身尊贵,容貌品性皆盛,便是做那中宫皇后,旁人也说不出闲话。”
“可如今中宫已有皇后,皇后又独得盛宠,贤妃之位于旁人而言是天大的赏赐,可于你而言,却是委屈了。”
江雪寰的出身,无论去做哪一家世家高门的主母,亦或是王妃,都算不得高嫁。
贤妃的名头听着响,可到底也只是妾室,在皇后面前永远都只有卑躬屈膝的份。
一想到自己捧在掌心的明珠要去遭这份罪,大长公主就忍不住心疼。
江雪寰趴在她膝头,回道:“有祖母这句话,泱泱便不委屈了。”
“况且,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在京城,即便我入宫,有他们护着,我也不会有事。”
大长公主神色一凛,看她的眼神越发心疼起来。
江雪寰是荣国公府唯一的嫡女。
可若不是被送来公主府养病,她还不知这个嫡女在国公府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自己的女儿王氏......
哎,不提也罢。
荣国公,他心里压根就没江雪寰这个女儿。
至于江雪寰的兄长,听说是个能干人,但多年未见,兄妹的感情怕是早就淡了吧。
也就这丫头单纯,心里还念着自己的亲人。
大长公主抚着江雪寰的乌发,道:
“我的傻丫头,还没进宫呢,就落了下风,又封了妃位,就怕是祸不是福啊。”
大长公主的意思,江雪寰自然明白。
枪打出头鸟。
入宫即高位,并非好事。
众人的目光都盯在江雪寰身上,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当做靶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宣旨,礼部无人前来,内务府也未备齐礼单,只来了刘忠一人。
实在不合礼数。
这其中的蹊跷,也并不难猜。
旨意是太后下的,皇上并不认可,却又不好驳了太后的面。
只把心里的气都撒到了江雪寰头上,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这狗皇帝,心思还怪深的。
握住江雪寰的手一紧,大长公主摇头道:“不成,明知是火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送你去受苦。”
“虽说我早已退出时局,可到底是皇上的长辈,就当豁出这张老脸,我若亲自入京,定能说服皇上和太后收回旨意。”
江雪寰不是没想过避开入宫之事。
来到姑苏之后,她先是看上了浙江巡抚家的大公子。
二人一起长大,也算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可江雪寰刚及笄,大公子骑马摔断了腿。
瘸了。
后来江雪寰又看上了南安王府的小郡王。
不够成熟稳重,好在心思单纯,人长得不错。
谈了一年,都快谈婚论嫁了。
他掉进后院池塘溺水。
傻了。
江雪寰这才认了命。
情节这样安排,躲是躲不掉的。
即便大长公主出面,也大概率不能改变什么。
与其躲着怕着,还不如走一趟,凭本事把水搅浑了才好。
江雪寰开口道:“祖母,还没发生的事,实在不必太过担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日久相处,皇上总会对我改变心意。”
大长公主想起旧事,依旧担忧。
“你不知,皇上对皇后的感情,绝非寻常夫妻可比。”
“皇后出身微寒,其父只是边塞的一名守将,以她的出身就连入宫都不够格。”
“偏偏皇帝年少亲征时与她结识,二人携手收复边地,皇帝硬是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执意迎娶她为后。”
“皇后入宫三年后才生下一位公主,若非慈安皇太后病重恳求,皇帝松口选秀,后宫便只有她一人,足见她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一晃六年过去了,宫里除了淑妃膝下育有两位公主,旁人皆无所出。”
“哎,祖母担心啊,帝后感情甚笃,这时候让你入宫,和让你守寡有什么区别。”
“以贤妃之位入宫,更如同把你架在火上,稍有不慎,就难以自保。”
“你说,我如何能放心让你进宫呢。”
江雪寰偏头靠在她手上,静静听大长公主说着心里的担忧。
这些,她都知道。
从她穿书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知晓往后数十年的命运。
后宫品级:
皇后
一品:皇贵妃
二品:贵妃
三品:妃
四品:婕妤
五品:嫔
六品:贵人
七品:美人
八品: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