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说长也不长。
长到足够清河镇所有人忘掉陆家那把火;短到不够陆烬忘掉其中一个细节,包括那个在火场边站了很久、确认废墟里没活口了,才往北边官道走去的黑影。
他娘死在火里,他爹走进火里,那个黑影,就是这一切的收尾人。
陆烬这辈子,跟那个黑影死磕上了。
出了南坡,没走两步,他就撞上一个不想让他好过的人。
“哟,陆大少爷出窝棚了?瞧瞧,这位三年出窝棚的少爷长本事了,现在有胆子上街了?”赖三领着一帮喽啰,歪七扭八堵在路口,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全是横肉。
他是清河镇出了名的泼皮头子,欺软怕硬,专捡软柿子捏。而这三年里,陆烬就是清河镇最大的那只软柿子。
三年了,这口柿子,赖三天天捏,天天都能捏出乐子。
陆烬没停脚,嘴里只漏出两个字:“让开。”
赖三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回头冲喽啰们哈哈大笑:“听见没?陆大少爷今儿会说人话了!让开?让开你上哪儿去?给你爹娘上坟去?你爹娘坟头草都三丈高了,拜半天也拜不出一个铜板来!”
喽啰们跟着哄笑。有人一脚踹翻陆烬脚边的破瓦罐,瓦罐摔得粉碎,滚出两个昨天邻家大娘塞的冷窝头,沾了一身泥。
陆烬低头看着碎瓦罐,脚步顿住了。
那是他今天最后一点干粮。
他娘说过,能忍的忍,不能忍的,就先记下。
他又记下了一笔。
他弯下腰,把两个窝头从泥里捡起来,拍干净土,塞进怀里。
赖三看他这副窝囊样,笑得更欢,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跟爷说句好听的,爷今儿心情好,放你过去。”
那一巴掌力道不小,陆烬脑袋都被拍偏了。
他偏着头,慢慢转回来,眼睛直直盯着赖三,一字一句:“我说,让开。”
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赖三莫名心里发毛。那个三年里被按进泥里、被吐口水、被当马骑都没红过眼的小崽子,今儿的眼神跟刀似的。没有怕,没有恨得发狂,只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沉。
但赖三横行霸道惯了,哪肯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面前露怯?他呸了一声,抬手又是一巴掌:“给你脸了是吧?爷今天就教教你,在清河镇,谁说了算——”
这一巴掌,没落下来。
因为陆烬动了。
他腰后那口豁口柴刀不知不觉已到了手里,刀背磕在赖三手腕上,顺势往上一带。赖三“嗷”一嗓子,整条胳膊都被卸了力,软塌塌垂下去。
“啊!我的手!你这小崽子”
陆烬没给他骂完的机会。柴刀横转,刀面拍在赖三下巴上。赖三后半截话和两颗后槽牙一起,被拍进了嗓子眼。
一个照面,赖三倒地。
满场寂静。
几个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先动手。他们太清楚赖三的斤两——这些年赖三把陆烬当马骑的时候,可没少在他们面前显摆“老子练过”。练过?一个照面就被人打趴了?
有眼尖的还瞧见了:陆烬出手那一下,脚下是稳稳当当的弓步,腰沉、手稳,刀法路子干净利落,像宰过几百头猪的屠户,一刀一个准。
这不该是一个守孝三年的小崽子该有的手。
趁他们发愣的工夫,陆烬已经走了。窝头一个都没舍得糟践,腰后那口豁了刃的柴刀,还插在原来的地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要去的地方,是谁都想不到的陆家旧宅——后院那口早就干涸的枯井底下,埋着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那口井,是他爹绝笔里写的第二处藏宝地:“灭门那夜,爹把绝笔藏在老槐树底下掩人耳目,真正的杀器埋在枯井底下。等你有本事拿了枪,再回头挖绝笔不迟。”
陆烬现在,就是要去拿那口井底下的东西。
他扒开井底的乱砖,挖了足足半个时辰,指头磨出了血,终于摸到一个冰凉铁盒。
铁盒里,放着一柄短枪。
枪很短,枪头生了锈,枪杆却入手滚烫,烫得陆烬掌心一麻。不是热,是有东西在枪杆里“活”着。
他一愣神的工夫,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道苍老的声音:
“啧啧啧,老子在井底躺了整整三百年,还以为陆家的种绝了后,这辈子都等不到人来。没想到,还真让老夫等到了一个。”
陆烬瞳孔骤缩:“谁?”
“谁?”那声音嗤笑一声,“四百年前,老子拎着这杆枪,在北疆雪原上杀穿了整整三代魔修,人称‘镇北枪魔’玄墨。你爹的爹的爹的爹,小时候还挨过老子打屁股呢。小子,你叫什么?”
“陆……陆烬。”
“陆烬?名字倒是杀气腾腾。行,从今儿起,你就是老子的徒弟了。”那声音大喇喇地说,“你也别问老子为什么会在一杆破枪里头,问就是说来话长,老夫懒得讲。你就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老子能让你报仇,灭你满门的那些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老夫都能帮你,把他们一个个,搓成灰。”
陆烬握着枪杆的手,猛地攥紧。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却稳得不像自己,“那我先从谁开始?”
“从最软的那个开始。”枪里的老声音嘿嘿一笑,“走,回镇上,老夫先教你今晚够用的。明儿一早,你杀回那条街给他们看看。嘿,老子调教出来的人,吐口唾沫都是钉子。”
当天夜里,陆家旧宅的废墟上,一个少年、一杆锈枪,对着一轮冷月,练了一整夜。
枪魂玄墨嘴上骂骂咧咧,却教得极认真:扎、扫、拨、架,劲儿从脚底起,过腰、过背、到枪尖。
“手抖什么?枪是活的,你攥死了它就死了!”老声音一会儿骂,“哎呀这一枪扎偏了半寸,换作秋后问斩的犯人,都能躲过去!”一会儿又像捡到了宝,“啧,这两枪倒是有点意思……你这小崽子,该不会真是天生的杀手坯子吧?”
陆烬练得手掌磨破三回,血把枪杆都染红了,也没喊一声停。他练的不是枪,是恨。每一枪,他都当是捅在火场边那个黑影身上。
“小子,”天快亮时,枪里的老声音难得地停了嘴,“你这股狠劲儿,老子喜欢。当年老子就是太讲规矩,才被人算计死在雪原上。记住,活到最后的人,才配谈规矩。”
陆烬抹了把脸,盯着初升的太阳,一字一句地说:
“我记住了。”
他身上还带着白天的土,脸上还挂着一道肿起的巴掌印,可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比祠堂那根房梁还直。
这一夜过去,清河镇那个软柿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