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河镇主街上,陆烬拎着那杆锈枪,站到了街口。
朝阳还没完全爬上来,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豆腐的刘婶正掀锅盖,看见他手中长枪,手一抖,差点把整板豆腐扣在地上。
“烬、烬娃子……你这是……”
陆烬朝她点点头,没停步。
他要去的地方,是赖三的老窝,镇西头那个赌坊。
枪里的老声音打着哈欠:“小子,你昨儿把赖三揍了,人家今晚保准带着人来找你麻烦。你先下手为强,这招不错,够狠,老子喜欢。不过你该不会真想提着枪杀进赌坊,把那帮人全挑了吧?”
“我不是来打他的。”陆烬说。
“嗯?”
“我是来问他一件事的。”他顿了顿,“三年前,烧我们家那晚,有一伙人从镇子北边官道进的镇。赖三这地头蛇,当年肯定见过。”
“……行啊小子。”枪里的老声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子还以为你只会闷头挨打,没想到心眼也不少。行,走,带你去把这帮地头蛇的嘴,一个个撬开。”
赌坊门口,两个打手见有人拎着枪过来,还没看清是谁,刚要喊,陆烬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赌坊里乌烟瘴气,大早就聚了一帮赌徒。骰子声、骂娘声、铜钱碰撞声搅成一团。赖三正搂着个狐朋狗友灌酒,胳膊上缠着昨儿卸了又让人接回去的白布。看见陆烬提着枪进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小子,还敢来送死?!昨儿的账,爷还没跟你算呢!”
“赖三哥,昨儿就是他?嘿,这不就是那个守孝的小崽子。”他话音未落,武馆教头马三已经拦到他身前,上下打量着他手里的枪,“小子,你就是个扛柴刀的命,玩枪?你端得稳吗?”
一句话,赌坊里的赌徒们全笑了。
“就是,一个守孝三年的小崽子,装哪门子高人!”
“昨儿打人那是赖三哥没防备,被他钻了空子!”
“看那枪,都锈成什么样了,怕是连只鸡都捅不死!”
陆烬没理那些哄笑。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朝下,双手抱拳,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晚辈陆烬,讨教马教头。”
马三被他这有板有眼的一礼弄懵了,随即嗤笑一声:“行啊,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是不小。来吧,爷让你三招”
“三招就不必了。”陆烬淡淡道,“一枪,够不够?”
全场一静。
赌徒们手里的骰子,停在半空,没人敢落。
马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在这镇西武馆教了十年拳脚,镇上谁见了他不尊称一声“马教头”?如今一个毛头小子,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要一枪放倒他?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好!好好好!”马三怒极反笑,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厚实的胸肌,双拳一握,骨节噼啪作响,“那就让爷看看,你这‘一枪’,到底有几斤几两!今儿你要是放不倒爷,爷就在这赌坊门口,把你裤子扒了挂三天!”
话音没落,陆烬动了。
这一枪,快得离谱。
没用什么花哨招式,就是简单一记“扎”,枪尖像条毒蛇,直奔马三咽喉。马三大惊,一个撤步硬生生躲开,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好险”他刚松半口气,陆烬第二枪已经跟到。这一次不是扎,是“扫”,枪杆横扫,力道带风。马三慌忙举臂去架,“咔”一声,整条胳膊酸麻,人连连后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赌桌。
全场鸦雀无声。
骰子掉在地上,都没人弯腰捡。
马三可是在镇西武馆教了十年拳脚的教头,镇上能和他过三招的都没几个。如今,被一个守孝三年的半大小子,两枪扫得连连后退?
“你、你这是什么枪法”
“镇北枪法。”陆烬淡淡道,“前辈,承让。”
马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诩半个江湖人,练了半辈子拳脚,居然当众输给一个毛头小子,这口气哪里咽得下?他猛地一提气,猱身再上,拳风呼呼,这下动了真怒,下了死手。
拳威扑面,陆烬正要举枪硬挡,脑子里老声音却冷不丁开口:“左跨一步,刺他右肋,他气沉右肩,右肋必然露空。”
陆烬想也不想,照做。
枪尖贴地一挑,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正好停在马三右肋前三寸。
马三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截虽已锈迹斑斑却稳如磐石的枪尖。那枪尖明明还差三寸,但他知道,自己若再往前行半步,就会撞上枪头。一刹那,他脸色惨白。
“我……输了。”他缓缓放下拳头,声音都在抖,“镇北枪法……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烬收枪,转身,看向早已吓得瘫坐在地的赖三。
赖三看他走过来,裤子都快湿了,哆哆嗦嗦往后缩:“别、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钱都在柜上”
“我不要你的钱。”陆烬蹲下来,看着他,声音很轻。
“那、那你要什么……”
“三年前,”陆烬一字一句,“烧陆家那晚,有一伙人从镇北官道进的镇。你当时住在镇口,见过他们没有?”
赖三愣住了,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哪知道……都三年了,我”
“赖三。”陆烬打断他,“我昨儿卸了你一条胳膊,是让你记住一件事,我陆烬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你想清楚再说;想不清楚,我今儿就把你剩下这条胳膊也卸了。”
枪尖往前递了递,冰凉的锈铁贴上赖三的脖子。
赖三一个激灵,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倒了出来:“见、见过!那晚是三拨人!一拨是县里的捕快,一拨穿了黑衣服蒙着脸!还有一拨……还有一拨披着斗篷,往陆家祠堂那边去的时候,手上戴着一枚黑戒指,跟、跟你脖子里挂着的那半枚,看着像一对!”
陆烬瞳孔猛地一缩。
黑戒指……成对……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赖三哭丧着脸,“那晚下着雨,他又裹得严实……我就记着,他往北边官道走了。天一亮,连马蹄印都让人抹了……”
陆烬握枪的手,缓缓收紧。
北边的官道。跟他这些年心里一遍遍回放的那个黑影,是同一个方向。
他爹说的是真的。灭陆家的人不止一伙,而那伙人中,有人带着另一半戒指。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怀里那半枚黑铁戒指忽然滚烫起来,烫得他胸口一疼。
枪里的老声音,破天荒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小子……你爹那半枚戒指里的秘密,老夫也只知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老声音压得很低,“在那个戴戒指的人手里。”
陆烬站起身,把枪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走出赌坊。
身后,赖三和马三瘫在地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恐惧,这个守了三年孝的少年,今天出了赌坊之后,整个清河镇,恐怕再没有人敢小看他了。
街对面,卖豆腐的刘婶看着那道扛枪走远的背影,不知道为啥,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火场外、一声不吭的小娃子。她揉了揉眼睛,恍惚间竟觉得,那个背影,已经不像一个少年了。
清河镇这条街还是那条街,可打今儿起,谁都知道了陆家那个软柿子,他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