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通往南境潮音城的官道上,多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说他奇怪,是因为他身边没人,却总是絮絮叨叨,像在跟空气说话。
“老夫跟你说,枪是活的,你攥死了它就死了,你这一个月,扎树桩扎得倒是不错,可你小子出手太规矩,太讲道理。”
“讲道理不好吗?”少年问。
“讲道理是给活得久的人讲的。”枪里的老声音嗤了一声,“你小子要报仇的人,哪个跟你讲道理?你爹死的那晚,人家跟你爹讲道理了吗?”
少年沉默了。
他,是陆烬。
守完孝,问完话,他从陆家旧宅后院那口枯井里,挖出了爹留给他的全套东西:枪、半本泛黄的心法,和一张夹在心法里的纸条。纸条上是他爹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烬儿,持枪者,先问心:此仇,可索命否?可,则天下皆可杀。绝笔葬于祖宅老槐树下,等你够强,再挖。”
陆烬把纸条贴身收好,一路南下。
背包里的干粮一天比一天薄,他也不停。沿途的风越来越暖,人的口音越来越软,他知道,自己离南境越来越近了。他要去的地方叫潮音城,南境第一大城,也是他查那条线唯一的入口。
这一个月,枪魂对他的考验一刻没停。白天赶路,夜里扎营,老声音总要丢几道“考题”出来:树梢上挂一枝,让他一枪挑下来,不许伤着叶;溪边飞过的水鸟,让他算准三丈外出手。说是练枪,其实练的是心。
“别嫌老夫烦。”枪魂吐着烟圈,“你再怎么练,枪快是快了,可手一快脑子就慢。仇人不会站在那儿等你扎靶子,你得先学会,出手之前先看清人。”
陆烬把这些话一句句记在心里。他一路沉默,可那杆枪,一天比一天顺手。
这一日,官道走到一片密林,枪里的老声音忽然“嘶”了一声:“停,小子,前面有杀气。”
陆烬脚下一顿。
几乎是同时,呼啦啦一声响,两旁的树丛里跳出五六条大汉,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朴刀。为首一个独眼汉子狞笑道:“小崽子,把值钱的东西和那杆枪留下,爷几个赶时间,留你一命!”
陆烬没动,淡淡问:“敢问几位爷,干这行多久了?”
独眼汉子愣了,哈哈大笑:“老子在这条道上抢了五年,头一回见着被劫了还问这的。你小子上赶着找死?”
“五年。”陆烬点点头,“那三年前,你们想必也在道上混了。”
“废话!老子三年前就”独眼汉子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脸色一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三年前,”陆烬一字一句,“清河镇陆家灭门那晚,有一伙骑客,往北边官道纵马狂奔。爷几个在道上混了这么久,可曾见过那么一伙人?”
这话一出,独眼汉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眼神闪烁,猛地回头往密林深处瞥了一眼,但就这一眼,陆烬全看在眼里。
枪里的老声音笑了,又冷又响:“小子,逮着大鱼了。这伙人,不是普通劫匪,你看他们拿刀的姿势刀尖朝下,是做过那种买卖的人。他们身上……有人命债,而且不轻。”
“那就对了。”陆烬把枪往肩上一横,“三年前那晚,灭门之后往北跑的马蹄印,有人连夜抹了。能连夜抹掉官道马蹄印的,不是本地泼皮,是道上专门干脏活的人。爷几个,干不干脏活?”
独眼汉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做了他!”
五六条大汉,朴刀齐亮,一拥而上。
陆烬紧握长枪,枪尖一挑,架开当头一刀。老声音在脑子里飞速指挥:“右,扫腿;左,刺喉;身后的交给你,甩枪尾”
枪随声动。
这一战,是陆烬出镇以来,头一回对真正的亡命之徒见血。
他没手软。
老声音说得对,讲道理,是给活得久的人讲的。他没打算死在这条路上,所以,他不讲道理。
密林里刀光枪影交错,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条大汉挥刀劈来,陆烬侧身让过刀锋,枪尾的铁鐏顺势砸在他肘弯,“咔”一声脆响,大汉痛嚎着丢了刀。另一人已从斜里扑到,陆烬不退反进,枪尖贴地一挑,正正搠进他肩窝,血花迸溅。
三十息不到的工夫,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等密林里安静下来的时候,陆烬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枪尖染血,胸膛起伏。
五六条大汉,倒下了四五个。为首的独眼汉子被他挑断了手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说!我都说!”独眼汉子崩溃了,“三年前那单活……是府城里的赵家!赵家出的银子,买的灭门案!买凶的人,托的是京城里来的人!我只知道这么多,别杀我”
赵家。
陆烬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狠狠嚼了一遍。
“赵家,是哪个赵家?”
“南境……潮音城的赵家!”独眼汉子哆嗦着,“他们家十三年前也被灭门了,就剩一个少爷逃了出去……可那单灭门的买卖,确实是从赵家门里出来的银子!我说的全是实话!”
陆烬沉默了很久。
一个被灭门的赵家,为什么三年后要出银子,买灭另一家的门?
陆家、赵家——这两桩灭门案,像两条绞在一起的线,越缠越深。
他蹲下身,看着独眼汉子:“潮音城,怎么走?”
“往、往南,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官道尽头,再走三日”
话没说完,独眼汉子忽然瞪大眼睛,望着陆烬身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陆烬心头一凛,猛地转身。
密林深处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披斗篷的人影。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满地的血腥,看不清表情。
只一瞬,那人影转身,钻进密林更深处,悄无声息,恍如鬼魅。
陆烬怀里那半枚黑铁戒指,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烫起来,烫得他险些握不住枪。
烫得像是……在应答什么。
老声音沉了下来:“追不上的,小子,你记着那人几百里外,也有人像你一样,怀里揣着半枚戒指。他今晚,怕是也要睡不着觉了。”
陆烬望着空荡荡的密林,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那句话,那个人,比你想象中离得近。
而他今晚,离那个人,只隔了一片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