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潮音城的城墙高得吓人,城门洞能并排过八辆马车。进城的人排成长龙,叫卖声、吆喝声、骡马的嘶鸣混成一片。陆烬背着那杆用布裹了又裹的长枪,混在人群里进了城,头一回见识什么叫“南境第一大城”。
城门券拱又深又长,一进去,凉气扑面,人声一下子撞进耳朵里。货担、轿子、挑夫挤作一团,脚都快插不进去。
楼是三层叠一层的,街是青石条铺的,光是酒楼门口挂的幌子,就比他清河镇整条街还多。他一个乡下少年,头回见这样的阵仗,两眼却不往那些热闹上落,他低着眉认路,哪条街通码头,哪条巷子能进又能出,他都一条一条,默默记在心里。
码头是潮音城最乱也最缺人的地方,南来北往的货船靠岸,一晚上卸的货,能养活半条街的苦力。陆烬挤进等着招工的人群里,凭着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当天就上了工。
头一日,他挤在人堆里等招工。监工扫了他两眼,嫌他瘦。陆烬没吭声,走到一袋垒在板车上的粮包前,单手一提,稳稳甩上肩,一袋又一袋。监工眼珠子一亮,当场点了他的名。他放下粮包,面不改色,那监工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眼里多了点玩味,这瘦小子,倒真是块扛货的料。
码头上没人在意你姓什么叫什么,只在意你扛得动几袋货。而陆烬,恰好扛得动最多的那些。
他干活不要命。
别人扛一袋粮,他扛两袋;别人歇三歇,他一歇不歇。监工起初还拿眼斜他,后来干脆把最重的活都甩给他——卸铁锭、扛盐包、搬大缸,他闷头干到天黑,工钱比旁人多领三成。傍晚躺在工棚里,他浑身的骨节像散了架,可第二天一早,又照旧头一个爬起来。
枪魂玄墨在枪里看得直咋舌:“我说小子,你这一身蛮力,搁我们那会儿,天生就是冲锋陷阵的料。”
这座城的市井气,也让枪魂絮叨个不停:“南境的饭食倒是软糯,就是街上那些小娘子的嗓子,软得能拧出水来,吵得老夫头疼。”陆烬塞了口饭,懒得理他。
不过有一回,枪魂难得正经:“小子,你发现没有,在这城里兵丁比商贩还多,巡夜的拿着腰牌,一张一张查人。这不像安泰之象。越是这样的大城,越藏着不见光的买卖。你的仇,兴许就沉在这种买卖里。”
“蛮力能顶饭。”陆烬数着铜板,“等攒够路费,我就能回清河镇挖爹的绝笔。”
“你别光想着挖绝笔。”枪魂哼哼,“你这一路走来,可有人一直在找你。”
陆烬顿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枪魂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自从你跟那个斗篷人对上眼,老夫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半枚戒指,一路在摸你的位置。离得越近,老夫越觉得——那人,怕是也要到潮音城来了。”
陆烬攥着铜板的手,慢慢收紧。
“他来正好。”他低声说,“省得我满世界找他。”
“你小子这是要跟人家刚正面?”枪魂乐了,“行,够胆。不过老夫劝你一句,在你没练出点名堂之前,见了人家,撒腿就跑,不丢人。跑得掉,才有命报仇。”
陆烬没吭声。
其实这些天,他没光顾着扛货。夜里收了工,他就摸到码头边那片无人滩涂,就着月光练枪,一练就是大半个时辰。枪魂在旁一句一句敲打他,从腰马到腕力,说得口干舌燥,比白天的监工还烦人。可陆烬听得进去,靠蛮力只够吃饭,靠真本事,才够讨债。滩涂上那点月光,把他练枪的影子一道一道拉得老长;收工回去时,汗早把衣裳湿透了,可攥枪的手,一次比一次稳。
这天夜里,他躺在码头工棚的干草堆上,手里攥着那半枚黑铁戒指,翻来覆去地看。
戒指冰凉,纹路古朴,截面处隐约刻着半个花体,像是半个字,又像是半个阵纹。以前他认不出来,进潮音城之后,他总觉得自己离“认出来”不远了。
正出神,戒指猛地一烫。
陆烬“嘶”了一声,弹坐起来。
烫意顺着指尖往上一蹿,直冲眉心,就在他眼前炸开一幅画面
火,铺天盖地的火。
他爹背对着火光,一步一步,走进火里。
“烬儿,”他爹的声音从火里传出来,“不要恨那个收尾的人。你恨的,该是那个花钱的人。”
画面一散,陆烬满头冷汗。
他喘着粗气,盯着手里那半枚戒指。
花钱的人。买凶的人。
赵家。
“爹,”他把戒指攥进掌心,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花钱的、点火的、收尾的,我一个都不会漏。”
窗外的潮音城,夜里比白天还热闹。码头夜市灯火亮如白昼,河面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船灯,叫卖声、划拳声、丝竹声远远飘来,像是整个世界都与这小工棚无关。
这座城越热闹,陆烬越觉得自己像一柄刚淬过火的刀。旁人看得见刀锋雪亮,看不见刀背那道没褪的疤。
白天卸货的时候,他听监工说起过,街尾那家当铺的老板姓钱,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南来北往的消息,没有他那儿探不着的。陆烬把这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翻身躺下,合上眼。戒指贴在心口,冰凉。
睡到后半夜,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背后有人跟着,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潮音城的夜一样深。他想回头,脚下却像生了根。猛地惊醒,工棚里鼾声如雷,什么也没有。他摸了摸怀里的戒指,还是凉的。
可那一瞬,他莫名觉得,潮音城这潭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想得深了,反倒不慌了。越是藏污纳垢的大城,越容易藏住他这样的刀。乱,有乱的好处。
而在潮音城南门,一个披着斗篷的黑影,在城门口的灯火下站了很久,才缓缓抬步,走进了这座南境第一大城。
他进城的步子,不急,不缓,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此刻就睡在那片码头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