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注明此神谕由姬家当代族长姬元鹤于祷告室中亲耳聆得,经族中其余几位长老共同印证,确认为真,落款日期是半月前。
祝青芽也凑过来看。
男孩歪着脑袋把那段话扫了一遍,大概明白是有人要“找圣子”,然后就把脑袋缩回去了。
与他无瓜。
……
祝凌天注意到了小儿子的反应,心底无奈。
他将信纸折好。
自从圣子降世的传言流出之后,整个千罪平原、甚至连其他四域的势力,都在暗中寻找圣子的痕迹。
但神谕是头一次流出。
姬家把这段话送出来,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们要其他家族也参与进来。
祝生澜站在父亲身侧,眼帘低垂。
他不着急说话,也不问问题,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等着父亲往下讲。
祝凌天看着大儿子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心底又是欣慰又是觉得有些奇妙。
三岁的孩子,换作旁人早已不耐烦了……
祝凌天便继续往下解释:“人类和别的种族不一样。神族有天生神性,龙族有天生鳞甲,魔族有毁灭本能的魔焰……”
“但我们人族什么没有。我们唯一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嫉妒。”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望向远处。
人族的原罪——嫉妒。
在其他种族眼中,人类是“模仿与篡夺者”。
——虽然没有属于自己的天赋,却拥有最可怕的“学习”与“同化”能力。
他们嫉妒神明的永恒,嫉妒魔族的强大,嫉妒龙族的鳞甲,嫉妒灵族与天地的交融,嫉妒海族的吞噬,嫉妒影族的诡秘……
于是他们窃取模仿、改造创新,把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切揉碎,再捏成自己的形状……
最终在这片大陆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块立足之地。
人类因嫉妒而存在,人类因嫉妒而进步……
因为嫉妒,他们才能在那么多比自己强大的种族中间活下来。
它让人族疯狂地淬炼自己,疯狂地学习异族的知识,疯狂地寻找一切可以“拿来”的力量……
这种“不认命”的倔强,让人族成了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其他种族永远猜不到一个人类为了变强,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同样因为这份嫉妒,人族也成了最难诞生圣子的种族。
祝生澜听到这里,微微挑眉。
他大概可以明白父亲的意思。
人类的情感本就是非常复杂的。
嫉妒这个感情,非常不纯粹。
它掺杂了贪婪、不甘、占有、攀比……每一个嫉妒的人心里,都同时装着“我想成为他”和“我希望他跌落”两种念头。
圣子需要承载的是万德归身、众望所归……
——可一个由嫉妒滋养长大的种族,心里真的能容得下那样一个纯粹的、让所有人甘心低头的人吗?
人族真的会齐心协力辅佐那个圣子吗?
……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祝青芽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那他得有多厉害啊。”
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祝凌天愣住,然后低头看着小儿子那张认真思考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是啊。
要让一群善妒的人心甘情愿地低头……
那得有多厉害啊。
……
祝青芽啪叽一声从软榻上滑下来:“我要出去玩~”
表面上是询问,实际上是通知。
至于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统统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确实不在意。
圣子也好,神谕也罢,这个世界怎样都跟他没关系。
人活着,开心就好。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世界乱起来有哥哥撑着。
实在不行,所有人都去死就好啦。
该死的时候就去死啊,挣扎什么呢……恶心的要死。
祝生澜看着弟弟潇洒的背影,温馨提示:“记得叫侍卫陪你。”
他不是很想到树上,或者是池塘里……又或者是假山的缝隙里挖弟弟。
他挖不动了。
祝凌天坐在高椅上,看着小儿子那双小短腿迈得飞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男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啧。
还好多生了一个。
不然他真怕自己嘎了之后小儿子把自己养死了啊。
……
祝青芽已经跑远了。
花园里,生机盎然。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洒落在地面上化作无数斑驳的光点。
廊道两侧种满了从各处名园移栽来的花卉,有西域耐旱的火棘,有东域喜阴的幽兰,还有龙族领地边缘才能存活的碎晶菊……价值千金,每一株都有专人悉心照料。
可祝青芽从不在意这些,他只看它们好不好看。
他蹦蹦跳跳地在石板小径上走着,不知怎么,男孩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前停下。
那一丛红牡丹开得极浓极艳,层层叠叠的花瓣好似燃烧的火焰,沉甸甸地压弯了花茎,露水还挂在花瓣边缘。
祝青芽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随手折下了最大的一朵。
他把花举起来,让日光透过薄薄的花瓣,眯起眼认真地打量。
花瓣被光映得透亮,脉络清晰可见……
不对。
刚才不是这样的。
男孩突然失去了兴趣,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伸手去碰这肮脏丑陋的玩意……
他嘴角微微抿起,随手一扔。
牡丹落在青石地面上,花瓣被摔散。小短靴抬起,漫不经心的踩上去,花瓣在鞋底碾成了暗红色的碎沫,汁液洇出一小片湿痕。
“不好看。”
他低头看着那团狼藉,心底莫名其妙犯上委屈。
明明刚才举着看的时候还觉得可以,怎么一摘下来就变得那么普通了?
颜色恶心,形状恶心,花瓣边缘还带着一丝焦枯的痕迹……
——是花的问题。
一定是花的问题。
祝青芽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在摇曳的花丛,忽然觉得整个花园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转过身,朝着身后垂手肃立的小厮扬了扬下巴:“喂,到时候叫父亲把这个花园里的花换了。我讨厌红牡丹。”
那小厮约莫十四五岁,面容清秀,一身青灰色短打,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小少爷。”
祝青芽对这样的回应很满意。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要耗费多少的人力与物力。
就算意识到了又怎么样?
男孩鼓鼓脸颊。
世界万物就是应该无条件偏爱他啊。
……
祝青芽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草丛边蹲着一个少年,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正低头修剪一株月季的枯枝。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偏白的皮肤。
男孩好奇地走近了两步。
少年闻声抬起头来。
哎?
少年的面容谈不上多么出众,可能是因为太瘦了,所以比不上他身边那几个精心挑选的贴身小厮。
可他那双眼睛……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安静地嵌在眉骨之下,色泽偏冷。
那目光在抬起的瞬间扫过祝青芽的脸,然后迅速低垂下去。
少年恭顺温和,看起来存在感很低。
但就是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像……蛇。
表面上装的温顺,实际在等着合适的实际来反咬主人一口。
“小少爷好。”
祝青芽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嗯?自己身边是有这样一个玩具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