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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08:11:25

一弯残月挂在高空,夜已经深了。

在一条坑坑洼洼的下山小路上,他正摸黑不停地往前走,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果树林,将熟的红苹果、油亮的绿核桃,在夜色中都是影影绰绰的黑蛋蛋。

树丛里的杂草刮过胳膊,带来一阵麻沙沙的痛感。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此刻的他只觉得又累又渴。

吸引他往前走的,是远处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木屋,那点光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虚幻,只有小木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在一款游戏里,因为眼前分明像是对着一块显示屏,小木屋的轮廓在他眼前是半透明的,不仅能看清屋里简陋的陈设,还能看见有个人坐在里面。当然这个人也只有轮廓,只是在他眼前的“显示屏”里,比其他东西的轮廓更亮一些。

他有种预感,这个人自己一定认识,于是决定赶紧走过去,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靠近了,更近了,马上就到门口了,屋里的人站了起来……

他迈过门槛,那个人也转过了身——马上就能看清对方的脸了……

突然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一股剧烈的痛感从头部袭来……

罗智强猛地睁开眼睛,张大嘴巴喘了两口气,眼睛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映入眼帘的天花板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所住酒店的房间里。

他挣扎着坐起身,挪了挪半边发麻的身子,靠坐在床头。

脖子后还带着强烈的酸痛感,右侧身子从胳膊到手掌都一阵酸麻。

刚刚这个梦,罗智强从记事起已经做了不下五次,而且每次都一模一样:都是马上就要看清木屋里人的脸时,他就醒了过来。

而且那个场景他总觉得有点熟悉,就好像自己真的去过一样,但罗智强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到过那个地方——不管是现实里,还是玩过的游戏中。

这些年他也做过很多奇奇怪怪的梦:有时候梦见自己在山洞里守着火堆吃烤肉,有时候在飞船里眺望太空,甚至还有那么两三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女人,穿着古代的衣服,坐在阁楼窗前望着楼下的窄街……

他的梦还有一个特点,相同的场景经常会重复出现,而这些场景,全都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可现实里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从最开始醒来后的百思不解,慢慢变得见怪不怪,早就懒得再琢磨了。

是啊,梦就是梦,既代表不了什么,也说明不了什么。

很多人都做过类似这种无比“清醒”的梦:感觉自己明明是醒着的,却动不了也喊不出,整个人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俗称“鬼压床”,老人们一般说这是“魇”着了。

罗智强靠在床头放松了一会儿,身上的麻木感渐渐退去,这才感觉到又累又渴,想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回房睡觉前,他在酒店顶层酒吧多喝了两杯威士忌闹的。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接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三十五分。

今天是罗智强回国的日子,下午一点半的飞机,机票早就提前订好了。

时间还早,本来昨晚临睡前,他把手机闹钟定在了七点半,但这里的时差比国内晚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国内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三十五分了——这时候罗智强本该堵在上班的路上,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在车流里慢慢挪着。

五天前,罗智强受公司委派,来到马利国的L银行,调试他们公司售出的验钞机。

他们公司在北京,是一家生产制造验钞机的企业,一年前中标了马利国L银行的采购订单,向该行出售了三百台设备。

近期L银行反馈,个别验钞机出现了卡顿和跳张的问题。

其实问题并不严重,原因公司也清楚,是早期版本芯片存在一个小BUG,只要给出问题的机器更换一块刚刚升级完成的新芯片就能解决。

为了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公司委派技术总监罗智强前往马利国检修设备、更换芯片。

罗智强提前通知了L银行,让对方先把出问题的设备集中好,等他抵达后就开始更换。

凭借多年的从业经验和娴熟的技术,他到达后仅用三天就把所有问题处理完毕,完工后还抽出一天时间,在出差地——马利国首都四处游览了一番。

他出生在中国北方的一个县城,父母都是基层公务员,家里一共有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姐姐罗智玲比他大两岁。

他从小就顽皮捣蛋,上学之后,除了学习以外什么事都掺和,逃学打架、上树抓鸟、下河摸鱼、玩街机,样样都落不下他,唯独学习成绩一塌糊涂。

父母平时忙于工作,没太多时间管教他,只能一边整天为他操心焦虑,一边又无计可施。

怪事说来就来。

上初二那年,班上有同学得了腮腺炎,这是一种传染病,没过几天就有三个同学接连被传染,向来顽劣的罗智强也在其中。

那天早上他一起床,就发现一侧腮帮子肿得老高,不光吞咽困难,最难受的是患处疼得厉害,还跟着发起烧来。

就算是平时皮实到“轻伤不下火线”的罗智强也扛不住,直接蔫了下去。

他爸爸请假把他送到当地一家武警部队医院,医生给他开了青霉素注射治疗。

众所周知,注射青霉素之前需要先做皮试,因为部分人会对这种药物过敏,如果直接注射,一旦发生过敏反应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要先取微量试剂注射到手腕皮下,观察一段时间没有异常再正式注射,这个测试过程就是“皮试”。

那天,穿武警制服的男护士刚给罗智强做完皮试没多久,罗智强就翻了白眼,说恶心想吐,接着便瘫软在了他爸怀里。

经过一阵紧张的抢救,他才慢慢醒了过来。虽然险情已经化解,但青霉素肯定是不能用了,医生只好换成其他药物治疗。

治疗结束后,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可不知道是病毒毒性太强,还是药物不对症,当天晚上在病房里,罗智强再次高烧不退,还一度陷入昏迷,经过值班医生紧急抢救,总算又清醒了过来。

说来也怪,那次清醒之后,还没到半夜,他的烧就全退了。

睡到天亮,腮上的肿胀也消了,基本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后来又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出院了。

在这件事过去之后的几个月里,罗智强身边的人都发现他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上课认真听讲,从来不迟到旷课,回家就认真复习,再也没踏进过电子游戏厅……

一年后他考上了当地唯一的省重点高中,又过了三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成了老罗家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开学前一个星期,身为基层公务员的罗家父母,相当低调地在饭店办了三桌“谢师宴”。

那天晚上回到家,带着半分醉意的罗爸把罗智强从客厅叫到房间,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串像手串一样的东西,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哪年传下来的不清楚,是什么材质也不清楚,从今往后这东西就交给你了,你千万不能把它弄丢。

罗智强刚想说不就是一串手串吗,咱们祖上就传下来这么个东西啊?话到嘴边,看到父亲脸上郑重的神情,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接过来仔细端详,才发现这物件其实相当精巧——一共由九颗暗色的珠子组成,珠子表面不算光滑,但质地通透,每颗珠子表面都有相近却不相同的暗纹,这些暗纹还会随着光线和角度变化,泛出一丝不易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光泽。

每两颗相邻的珠子之间,都用一颗黑色小珠子隔开。这串珠子也不知道用什么线穿的,只觉得线的韧性很强,不戴的时候,整串手串会自然扭成一个“8”字形。

罗智强试戴了一下,在套上手腕的那一瞬,他明显感觉到那手串收缩了一下,刚好贴合了他的手腕。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可在之后的日子里,罗智强反复试了很多次,每次戴上手腕,都能感觉到它会自行收缩一下,那感觉就像它在自动调节松紧。串珠的绳子也绝非普通线绳,反倒更像是某种特殊金属,由极细小的颗粒单元组成,拉扯一下,弹性十足。

“这玩意儿还挺特别的。”罗智强也没再多想,摘下来放进盒子,就塞回了自己房间的抽屉。

开学离开家时,他把手串戴上,一路带去了北京,从那之后,这串珠子就一直带在他身边,再没离开过。

大学四年过得飞快,这期间,罗智强当初那股冲劲和自律慢慢褪去,也时常混日子,偶尔还会挂科,有时候甚至在寝室打游戏到天亮。

他谈过一个比自己小两级的同系女友,临毕业时分了手。

毕业后,他顺理成章留在了北京。经一位师兄介绍,进入了现在任职的这家公司。

罗智强没想到的是:当初熬夜打游戏的经历,让他比那个时代别的同学更早地理解了电脑工作原理、更熟练地实物操作。再凭着聪明的头脑和出色的动手能力,他从技术员一路做到部门主管,再升到技术总监。

工作第三年,老家的父母加姐姐凑了一笔钱,帮他付了首付,在四环边上买了一套两居室。

罗家父母的想法很明确:就在北京安家立业,别回老家了。

这期间他又谈过两个女朋友:一个是同校校友,后来去云南支教,再之后去深圳嫁了个开电子厂的老板;另一个回老家考了公务员,两人分隔两地一年多,罗智强也清楚自己不可能跟着去她老家,最后只能提出分手。

这么一晃,八九年就过去了。

在马利国出差的这几天,他依旧每天五六点就准时醒来,想接着睡也睡不着——他的生物钟短时间内还调整不过来,没想到这种小距离的时差,还挺让人无奈。

刚从梦里惊醒过来,罗智强睡意全消。

他关掉了手机里还没到点的闹钟,下床拉开窗帘,留出一道宽缝,让清晨的微光透进房间,之后就开始了每天起床后的固定锻炼:一百个俯卧撑,每组二十五个,做完一组休息两到三分钟。

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很多年了,最早可以追溯到高中时期,只要没什么大事打断,几乎每天雷打不动。他很享受运动后出一身汗,再痛痛快快冲个澡的感觉。

这个习惯还有个好处,就是让他一直保持着健壮的体态,身材维持得很好,没有多余的赘肉。

刷牙冲澡结束,罗智强穿好衣服,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他拿起房卡,前往酒店四层的餐厅吃早餐。

餐厅里人不多,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一出电梯就能听到刀叉和盘子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除此之外整体还算安静。

可能全世界酒店的自助早餐感觉都差不多。他住的这家酒店还算用心,额外加了几样中式餐点,有米粥、包子和切段油条之类。

至于为什么加了中式早餐,可能是近期入住的中国人比较多,也可能酒店老板或者厨师本身就是中国人,算了,谁会在意这些呢。

餐厅分成室内和室外两个区域,室外是一处露天平台,宽大的遮阳伞下摆放着几张餐桌,此时已经有客人坐在那里了。

罗智强打了些炒饭,拣了几块点心和切片香肠,接了一杯咖啡,选了室外靠近内室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喝了两口咖啡,就听见不远处一张桌子传来女人“咯咯咯”的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隔着两张空桌的位置,对坐着两男两女,正边吃边聊。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而且两个男人都是背对着他,但罗智强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人是自己的中国同胞。

他闻声望过去的时候,正在笑的女人也正好朝着他的方向,两人目光对上,那女人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的笑声太大,连忙收住笑,捂了捂嘴,低下头继续用餐。

看模样那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发挽起,头顶架着一副太阳镜。

看清女人的脸时,罗智强愣了一下。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熟悉感,仿佛这个人在哪里见过,又或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可他在脑海里翻找了一圈,又确定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罗智强就立刻把思绪拉了回来。想到下午一点半的飞机,中午肯定得在飞机上吃了,而飞机还需要进入平稳飞行时段才能开饭,那就至少要到下午两、三点了。于是他决定早餐多吃一点,免得中午早早肚子饿。

他端着盘子沿着餐台慢慢逛,又多挑了几样食物。

有个女厨娘正在操作台上的铁板上煎蛋,罗智强走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厨娘把煎好的蛋放到盘子里。他没多想就顺手端了起来,那女侍者连忙摆手:“No no no!”,同时用下巴朝罗智强身后示意。

罗智强回头一看,身后正站着刚才见到的那个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哦,不好意思……”他说着把盘子放回了原处。

“没事儿,先给你也行。”女子笑着说。

“不用了,我等下一个。”罗智强有些尴尬,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用餐。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居然有个男侍者把煎好的蛋送到了他的桌上,罗智强说了声谢谢,可小伙子仍旧微笑着站在原地不走,他这才反应过来,掏出钱包给了小伙子一张当地纸币,对方才转身离开。

平台上微风习习,太阳正以不易察觉的速度冉冉升起,又是晴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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